阿美把菸灰彈在地上,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她不是今天才發現的,她其實早就發現了,從阿虎第一次對那件事敷衍了事的時候就發現了。
只是她一直不願意承認。
「他現在腦子裡只有地盤、鈔票、面子。」
「昨天他跟我說,等他拿下整個艋舺,要給我買一輛白色的凱迪拉克,還要在陽明山買一棟別墅。」
「我跟他說,你答應那個人的事還沒辦呢,他就把酒杯砸過來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旗袍上的酒漬,目光同樣變得渙散。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雖然也混,也打架,但他至少知道誰對他好,誰幫過他。」
「現在他好像把那些全忘了。」
「他不想記起來!」
「他覺得承認自己靠別人才有今天,就沒面子。」
阿昆沒有說話。
但他的右手不自覺攥緊了褲兜里那個東西。
那是一枚平安符,三個月前他陪阿美去龍山寺燒香時阿美多求了一個,讓他戴著保平安。
他把平安符捏在掌心裡,感覺到符紙在汗水的浸潤下慢慢變軟。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阿虎從樓上走下來了。
他今晚穿了一件嶄新的黑色絲質襯衫。
是港島那邊走私過來的進口貨,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上那一小截已經爬到肩膀的墨綠色紋身。
襯衫下擺扎在西褲里,腰間繫著一條鱷魚皮皮帶,皮帶的金屬扣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腳上是一雙擦得鋥亮的義大利皮鞋。
也是是托人從港島帶回來的,花了將近兩萬台幣,夠艋舺一個普通家庭吃一年。
他現在整個人看起來,已經完全不像三個月前那個被瘋狗踩在巷子裡打得半死的窮酸混混了。
短短三個月的時間。
那張曾經青澀的臉現在已經堆滿了橫肉。
顴骨上磨掉皮的地方留下一塊淡淡的白斑,下巴上還多了一道疤。
那是上個月跟竹聯幫火拼時被一個堂主用匕首劃的。
他後來把那個堂主的兩條腿全打斷了。
緊接著還不解氣,直接把人扔在萬華車站的月台上當眾羞辱,然後一腳踢下鐵路讓他被火車碾成肉泥!
從此竹聯幫的人見了他都繞著走。
阿虎獲得了無與倫比的威望。
但他的眼睛變了。
三個月前那雙在垃圾堆里撿起掃帚沖向瘋狗的眼睛。
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破釜沉舟的決絕,帶著寧死也不肯認輸的倔強,是讓人看了就覺得熱血沸。
那雙眼裡有熱血有兄弟情義。
可現在那雙眼睛裡只剩下傲慢,和不耐煩。
他站在樓梯口,掃了一眼大廳里正在鬧騰的小弟們。
從兜里摸出一包新樂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阿忠立刻連滾帶爬地從椅子上跳下來,掏出打火機湊上去給他點菸。
火苗在阿虎臉前晃了一下,照亮了他那雙被煙燻得微微眯起來的眼睛。
「虎哥!虎哥!來來來,兄弟們敬你一杯!」
阿忠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端著酒杯站起來,齊刷刷轉向阿虎,臉上帶著興奮和諂媚。
阿虎從鼻子裡噴出一股煙,走到大廳正中央那把黑色的真皮沙發前,一屁股坐下去翹起二郎腿。
皮鞋在燈光下晃了兩下。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倒好的金門高粱,朝眾人舉了一下。
沒等眾人有所表示便一飲而盡。
「祝賀我們今天拿下了竹聯幫在西門町最後一個據點。」
「從明天起,中山北路以西,沒人敢跟我們黑虎幫叫板。」
他把空酒杯頓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竹聯幫算什麼東西?陳啟禮又算什麼東西?」
阿虎靠在沙發靠背上,把腳翹在茶几邊緣,皮鞋晃了兩下。
「當年我老爸在艋舺打天下的時候,陳啟禮還在新公園裡推車賣冰淇淋呢。」
「現在他手下那幾個堂主見了我都得繞著走,上回那個姓周的堂主在萬華車站被我堵住,當場跪下給我敬酒,連個屁都不敢放。」
一杯酒下肚,阿虎的言語中滿是對竹聯幫的不屑。
眾人哄堂大笑。
而阿昆只是靜靜站在院子裡,隔著紗門看著大廳里那張因酒精和張狂而漲紅的臉。
「虎哥,聽說竹聯幫那個陳啟禮以前是白狼的拜把兄弟,咱們現在動了他們的場子,他們會不會......」
人群里一個入幫不久的新人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話音未落,阿虎重重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茶几劇烈震動,幾隻酒杯被震得東倒西歪,有兩隻滾到地上摔得粉碎。
那個新人嚇得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白狼?老子打的就是白狼!」
阿虎站起來,走到那個新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眼神里全是暴戾。
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隔壁冰果室冷櫃的嗡嗡聲。
「你他媽是不是覺得黑虎幫不夠格跟竹聯幫叫板?是不是覺得我阿虎不如陳啟禮?」
新人嚇得連連擺手說不敢。
「那你怕什麼?」
阿虎把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碾滅。
「記住了,你們是跟誰混的!」
「我阿虎能從大理街打到中山北路,就能從中山北路打到陽明山!」
「竹聯幫算個屁,早晚有一天整個蓮花的保護費都得歸我們收!」
「到時候我讓你們每個人都能開上進口轎車,每個人都能在陽明山買別墅,每個人都能娶好幾個老婆!」
小弟們發出一陣狂熱的歡呼。
阿昆看著這一幕,覺得有些荒誕。
三個月前,他們也是這麼圍在一起喝酒。
不同的是那時候是在大理街那間連窗戶都沒有的破磚樓里。
茶几是用磚頭墊的,沙發是二手的,他們連瘋狗的一根手指頭都打不過。
果然人在發達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