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後,阿昆推門進來。
他的臉色比出門時難看了許多,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那是他們安插在軍事監獄的線人,用藏在飯糰里的方式遞出來的。
紙條上字跡潦草,明顯是在極度倉促的情況下寫的。
紙條的內容大致意思是,孫副主任昨晚已經被秘密提審,具體審訊資料保密程度極高。
陳宗翰指腹在紙面上輕輕摩挲。
這裡所謂的提審和派出所的審訊完全不一樣。
軍事監獄的提審分兩種。
一種是正式審訊,有記錄官在場,有簽字畫押流程。
另一種是非正式提審,沒有記錄、沒有證人,整個過程沒有任何限制,堪稱現代版本的滿清十大酷刑。
看來這個副主任手裡估計有些真東西。
"什麼時候的事?"
"線人遞消息的時候說是昨天夜裡十一點,來了三輛車,下來了八個人,監獄長親自開的門。"
「這種級別的審訊,那個孫副主任估計是活不成了。」
"今天監獄那邊的人怎麼說?"
"據說是正常輪值,沒人提昨晚的事。"
"收買的獄警說已經轉監了,讓我們不該問的別問。"
"轉監。轉到哪去了?"
"說是轉到島北的醫療監獄去了。但我們的那邊的線人剛查了名冊,並沒有收到任何轉監通知。"
陳宗翰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邊。
山上的霧氣更濃了,幾乎看不清十米開外的樹影。這種天氣正適合干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讓監獄裡的人想辦法進孫副主任住過的監舍,仔細搜一遍。」
"這種老狐狸幹了這麼多年,就算栽了跟頭也不可能一點後手不留。」
「希望我們的人比保密局先找到吧。"
「這樣能省不少事情,畢竟新竹基地可沒那麼好進,硬闖是真要死人的。」
阿昆領命而去。
這場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蓮花市區的大部分街道都被積水浸透。
騎樓下的商販踩著高腳凳把貨架往高處搬。
沒有人注意到,一輛黑頭轎車在清晨的雨幕中悄無聲息地駛出軍事監獄的後門,沿著環山公路開往島北方向。
也沒有人注意到,那輛轎車在路過一處山道彎道時。
後輪碾過一塊鬆動的路肩石,車身微微傾斜了一下。
一份被雨水泡得有些發軟的牛皮紙信封,從底盤夾層里滑落出來,滾進了路邊的排水溝。
兩個小時後,那個信封被一個穿著雨衣的年輕人從排水溝里撈了出來。
阿昆把信送到陳宗翰桌上的時候,牛皮紙已經有些破損。
但裡面的幾張紙被一層油布裹著,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兩份文件的複印件。
一份是周世昌簽批的特殊物資調撥單,日期是1963年11月,調撥內容是一批價值二十萬美金的醫療設備。
從美國軍援物資里劃撥出來的,接收單位寫的是新竹基地附屬醫療中心。
另一份是孫副主任親手寫的證詞摘要。
字跡很亂,但關鍵內容基本都還能辨認。
上面清楚的寫著周世昌下令銷毀實驗檔案的部分細節,其中包括1949年戰役戰俘記錄。
除此之外,參與實驗的醫護及研究人員共47人,其中42人已被滅口。
這份記錄上還提及了好幾個他藏匿證據的地點。
明顯是知道有這麼一支勢力,在和當局對著幹。
而且這傢伙貌似早就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昨晚上的審訊應該是沒談攏。
陳宗翰看完最後一行字,把信紙輕輕放回桌面。
"周世昌今夜在哪?"
陳宗翰問。
阿昆看了一眼手錶。
"根據消息,現在應該還在保密局大樓七樓的局長辦公室里。」
「昨天下午他去了新竹基地,傍晚返回市區,之後沒再出門。」
陳宗翰站起身走到窗前,隔著玻璃看著雨幕中的蓮花市區。
一張臉雖然依舊稚嫩,但身上那股梟雄氣勢盡顯。
遠處的總統府尖頂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柄插在污濁大地上、鏽跡斑斑的舊匕首。
「聯繫我們的人,這次來一波大的,在殿主回來前給他一個驚喜。」
第二天清晨。
《明報》頭版頭條不聲不響的換了。
前一天還是歌舞昇平。
今天變成了蓮花保密局長親自批准人體實驗的滅口證詞。
變成了保密局以權謀私的主戰場。
頭版整版刊登了兩份文件的翻拍照片。
一份是孫副主任的手寫證詞摘要,另一份是周世昌親筆簽批的特殊物資調撥單複印件,白紙黑字的簽名赫然在目。
這位副主任無疑是個老手,搜集的證據比陳宗翰這些門外漢,搜集的要有針對性也更有煽動性得多。
港島的報紙在早上六點上攤。
七點,蓮花各家晚報的號外開始在街頭派發。
八點,東京NHK的新聞節目用兩分鐘報導了這份被滅口的證詞。
十點,路透社的簡訊發往全球。
這一次動手的不再是那個只有百來號人手的翻版黑虎幫。
而是坐擁數萬手下,觸角布滿蓮花,港島,乃至整個東南亞的龐然大物。
十一點,美國駐蓮花大使館召開緊急內部會議,高層對此大發雷霆。
史密斯專員調查團手裡的黃金還沒捂熱,一眾官員便已鋃鐺入獄。
周世昌看到報紙的時候,是上午九點。
他剛走進保密局大樓七樓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喝那杯秘書剛泡好的烏龍茶。
就感覺局裡的氣氛不對勁。
接下來的三小時,周世昌打了一連串電話。
第一個打給高秘書。
高秘書的電話處於關機狀態,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第二個打給總統府新聞處。
接電話的秘書說他不知道高秘書去哪了,今早沒有來上班。
第三個打給王樹聲。
王樹聲手下的高參倒是接電話了,但告訴他王參謀長正在開緊急軍事會議,不便接聽電話,有急事可以發書面報告。
第四個打給周顧問在陽明山別墅的管家。
管家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才用那種訓練有素的平靜語調解釋。
"先生身體不適,今日不見客。"
周世昌放下電話,緩緩坐回椅子上。
窗外蓮花市區的街景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騎樓下的行人來來往往,各自忙於各自的生活。
沒有人知道保密局大樓七樓的辦公室里,那個叱吒風雲十幾年的情報頭子,此刻正緩緩沉進被所有人拋棄的深淵。
這一刻,他深刻體會到了林道玄當時的處境。
蓮花的老傳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