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早就做好了準備。
周世昌把電話又拿起來,撥了一個從來沒有用過、只在緊急情況下才能啟用的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聽起來很年輕的聲音。
"周局長,長話短說。"
"我要馬上走。"
"很抱歉,現如今機場、港口、乃至所有出境通道今早七點全部接到通知。」
「您的名字在禁行名單上,總統府機要室簽發的。"
周世昌嘴唇有些顫抖,把話筒放回座機上。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當對面那個年輕的聲音開口的時候他就知道要遭,只是沒想到這些豺狼的速度如此之快。
現在正值兩邊鬥爭的關鍵時期,對方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周世昌右手緩緩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把美制M1911手槍。
那把槍是他在大陸時配發的。
從南京帶到重慶,從重慶帶到廣州,從廣州帶到蓮花。
十幾年了,槍身被他擦了無數遍。
槍管里的膛線都磨得有些看不見了,他都不捨得扔。
他從來沒想過這把槍會以這種方式派上用場。
但死也要死得體面,不能讓老夥計們看到他戴著手銬押上法庭的樣子。
想像中的抓捕並未展開。
眾人默契的留給了這位局長最後的體面。
那天深夜,保密局大樓七樓的燈光熄滅之後再也沒有亮起。
次日上午。
清潔工推開局長辦公室的門時,看見那把M1911掉在地板上。
周世昌靠在座椅上,血跡在軍裝襯衫上洇開了一大片,從胸口到腹部。
旁邊桌上攤著一份手寫的遺書,只有兩行字。
我對不起黨國的栽培,對不起總統的信任。唯有以死謝罪。
驗屍報告當天下午就出來了。
子彈從後腦射入,彈道角度向上,按理來說不可能是自殺。
但沒有人追究這種微不足道的細節。
不管是周世昌自己體面,還是有人幫他體面,對於結果沒有任何影響。
保密局對外通稿統一口徑只能是周世昌畏罪自殺!
死一個人能堵住多少窟窿?
能堵住多少條追問的口?
答案在蓮花當局看來是肯定的。
周世昌不同於一個小小的孫副主任,他是保密局的局長,是真正可以上桌吃飯的人。
但這一次在天煞殿的操控下,輿論非但沒有熄,反而越演越烈。
大量當局官員以權謀私,貪贓枉法的證據被接連放出。
這一天整個蓮花都瘋了。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是不是自己。
能坐到這個位置上的人,就沒有一個屁股是乾淨的。
再這個畸形政權的壓迫下,真正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把柄的人,上頭壓根就不敢用你。
輿論徹底失控。
陽明山官邸,老總統在書房裡不停的摔東西。
現在這種感覺竟然讓他久違的再次體會到了,當年的無力感。
老總統的的秘書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新沏的參茶,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掃走,然後把參茶放在桌上。
"周顧問來了。"
老總統背對著門,站在窗前。
窗外是陽明山的蔥鬱林木,山腰處飄著一層薄霧。
他已經七十多歲了,從大陸到蓮花這十幾年,權力在慢慢流失,身體也在慢慢流失。
他知道那些人背著他幹了些什麼事。
這些人在大陸的時候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為了表面的穩定,他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就像當年在大陸的時候一樣,他們背後牽扯的利益實在是太多了。
多到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地步。
"讓他進來。"
周顧問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同樣很難看。
他進門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從容地坐下,而是徑直走到老總統身後,在距離他三米左右的地方站定。
"總統大人。"
老總統轉過身,目光落在周顧問身上。
他一言不發,就那麼死死盯著對面這個老狐狸。
"這件事是我安排得不夠妥當,讓周世昌留下了一個尾巴,但孫副主任那邊的處理已經非常快速了。"
老總統沒有說話。
他走到桌邊端起那杯參茶喝了一口,然後放回桌上,轉過身來面對著周顧問。
"周世昌是你推薦的人。新竹基地是你批准的項目。種仙觀是你引薦的。整個蓮花科學院的人體實驗鏈,從頭到尾,每一個環節都有你蓋章簽字的記錄。」
現在孫副主任死了、周世昌也死了,但輿論已經指向了你。"
「而且因為你的問題,對面現在想拉整個黨國下水!」
老總統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
晚節不保說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
他都不敢想,現在四九城的那些老對手笑得有多開心。
"你說得對。"
"這些事我都有參與。但總統,當年種仙觀的仙丹您也服用過,新竹基地的研究成果有一部分已經轉化成了特供藥物,您的保健醫生每周給您注射的那支針劑,就是從實驗數據里開發出來的。這些您都知道。"
老總統的眼皮跳動了一下。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周顧問,目光里那種複雜的情緒混在一起。
"你批的計劃,你闖的禍。以前你襲擊林道長的事情我不追究了,但現在這件事你必須自己收拾。"
周顧問站在原地,沒有辯解。
他知道再多說一個字都是多餘的。
老總統已經下了逐客令,只是用了一種比較體面的方式說出來。
周顧問的聲音低了幾分,膝蓋緩緩觸地。
"為今之計。"
"我辭職。所有責任我一力承擔。但請總統保全新竹基地的研究成果。"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老總統的眼睛。
"那是我們反攻大陸的唯一希望,也是我們能否再多活幾年的唯一希望。"
「黨國的所有官員都可以換,涉事的所有官員都可以依法處理,無非就是換一批人罷了。」
「但您不能出事啊,您要是不在了,反攻大業怎麼辦?」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老總統背著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陽明山的霧氣和遠處隱約的蓮花市區輪廓。
最終揮了揮手。
"去吧,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接下來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當天下午,總統府新聞處發布公告。
周顧問因健康原因辭去一切職務,即日起生效。
公告措辭極其簡短,不到一百個字。
但就是這樣簡短的公告,在蓮花政壇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彈。
周顧問辭職了。
那個掌管著蓮花最高財政、被所有人視為老總統影子的周顧問,就這樣安靜地退場了。
陳宗翰看到公告的時候,正在觀音山總部的地圖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