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冬,四九城。
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
沈馬站在調查部三樓的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樹杈上落著幾隻麻雀,縮成一團,羽毛被雪水浸得濕漉漉的。
他站在窗邊看了很久。
直到窗玻璃上的哈氣模糊了視線,才伸手用袖子擦了擦。
身後的辦公桌上堆著好幾摞文件。
左邊那一摞是各地民俗分局的請示報告,封皮上蓋著紅色機要章。
右邊那一摞是四九城衛戍區轉來的協查通報,要求協助甄別潛伏特務的身份。
中間那一摞最薄,但卻是現如今最燙手的山芋。
那是一份來自最高層的通知,要求民俗局在一周之內提交全體在編人員的政治面貌審查報告。
這其中包括但不限於出身、歷史、海外關係、宗教信仰。
沈馬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
他把最上面那份通知又讀了一遍,始終不知道該怎麼辦。
成分問題,又是成分問題!
在現在這個年代,有本事的人哪個沒有點成分問題?
三代貧農拿頭認識字?
不和封建餘孽學本事,民俗局能有今天?
能壓得住江湖上那些魑魅魍魎?
"老沈在麼。"
他身上那件軍大衣已經穿了好幾年,每年上面都會多一兩個補丁。
現如今的物資依舊緊缺,即便是他們這種身份也拿不到什麼配給。
"總部那邊今天又來人了。"
陸中間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而且這次下的不是通知,是命令。」
「要求我們立即派人配合衛戍區,以最快的速度對總局直屬單位進行清理整頓。"
沈馬聞言嘆了口氣。
把那份命令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輕輕放回桌上。
"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拖了那麼久,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所謂的煉炁士、薩滿、道士、和尚這些東西在那些人的詞典里,和舊社會的毒瘤沒有區別。"
"吳局長呢?"
"吳局長上周去了長白山,說是巡視邊境,但我知道他是不想在四九城看著這一切發生。」
「都是他的孩子,以他那個脾氣,如果當面被人指著鼻子罵手下的道士都是封建餘孽。」
「局長大概率會把那個人直接從窗戶扔出去。"
「還是來多少扔多少的那種,到時候有免不了一頓口誅筆伐。」
「再加上局長的大限估計就在這幾年,我們不應該對一個將死之人有那麼過分的要求。」
沈馬沉默了片刻。
"所以現在應該怎麼辦呢?"
陸中間嘆了口氣。
"我怎麼知道怎麼辦,山副局長上周被叫去談話了。」
「從早上開始整整談了四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臉色難看得嚇人。」
「就連老陳的桃木劍前段時間也被沒收了,老陳和他們爭執了幾句說是祖傳的不讓拿走,當時要不是有人攔著,差點就被戴了高帽。」
「分局那邊更慘,劉文清眼睛瞎了之後一直住在療養院,但審查組還是派人去問了他三天話,現在更是被趕了出來,還有周毅……"
"周毅怎麼了?"
陸中間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封信。
"他昨天到四九城了。」
「沒有提前報備,沒有走正常程序。」
「直接派人把川蜀分局的檔案室搬空,把所有人打散編入當地的民兵系統,然後自己坐火車來了四九城。"
沈馬接過信,拆開。
裡面的信息很簡潔。
大致意思就是川蜀分局的事,他這個局長一肩挑之。
上面如果要追責,大不了就把他弄死算球。
但有一條。
他可以死,可以背負罵名。
但川蜀的百姓不能亂,那些孩子不能下鄉去受白眼,老傢伙們也不能死。
他那條命是撿來的,不怕再丟一次。
可弟兄們當年可是豁出命去,才換來了現在的安穩。
不能讓他們流血又流淚。
沈馬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抬起頭看著陸中間。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把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壓彎了好幾根。
"他是軍人!他這是要幹什麼?"
"他要跟上面翻臉,他不接受現如今的指控。"
陸中間的聲音很平靜,話音落下以後屋子裡更壓抑了。
政策的本身沒有問題。
奈何想要反對一件事情,最好的辦法就是加倍去完成。
把壓力層層傳達下去,到了下面實在忍不了的那天自然會反抗。
這種東西最典型的案例,就是董事長下個月要材料,命令下到經理那裡就變成了下個星期。
在分包的到底層員工,就變成了今天晚上必須加班弄出來,明天就要!
打擊封建迷信是正確的,無紙化辦公也是正確的。
下面的人想要提前完成工作更是正確的。
那麼到底誰錯了呢?
路中間不知道。
沈馬也不知道。
那些稀里糊塗的就下鄉的人更不知道。
突然之間就沒學上的孩子們同樣不知道。
清末的時候,所有人都找不到救中國的辦法。
所以有人選擇留洋,選擇把國外的思想學回來,用在這片土地上。
有人選擇參加革命,各種各樣的革命。
更有甚者選擇投降,他覺得那時候和明末像極了。
覺得那才是對的!
大家各有所圖,各為其主,但都在想辦法。
現在新秩序建立了。
新的問題又出現了,怎麼延續下去又成了問題?
大領導們總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
總想著他們一代人吃完所有的苦,子孫後代們就能衣食無憂。
他們無私,他們奉獻,他們把所有能想到的隱患全都扼殺在了搖籃之中。
但新的問題又出現了,老大哥已經用行動證明了,一條道走到黑的方法行不通。
接下來到底要怎麼辦呢?
或許有人知道,或許可以一步一步的來。
但他們這些被拋棄的人又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