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跟王德在後面。
他的目光卻落在了腳下這片新翻的土地上。
此處是太液池。
史書上隻言片語的記載,貞觀八年太宗為太上皇李淵避暑而下令擴建。
他下令鑿池堆山,以此來象徵那遙遠的東海蓬萊。
李越站在迴廊的拐角處放眼望去。
浩渺的波光之中,一座巨大的人工島嶼拔地而起。
那便是傳說中的「蓬萊山」。
島上亭台樓閣隱現,飛檐翹角如鳥翼般舒展,一條漢白玉棧橋如長虹臥波。
棧橋連接著兩岸。
這景色確實很美。
甚至比後世不少5A級景區都要震撼。
但李越的目光穿透了那些雕樑畫棟。
他看到的是更深層的東西。
作為一名建築師。
一眼就能估算出這背後的工程量。
池水是引自龍首渠的活水,為了保證水位需要修建複雜的地下暗渠系統。
那座蓬萊島,光是填湖造陸的土方量。
就至少需要十萬民夫沒日沒夜的幹上大半年。 雖然一起工程已經完工大半,但是遠處仍然能看到不少赤膊民夫正挖掘不停。
李越停下腳步。
眉頭緊緊的鎖了起來。
一句上有所好,底下就是萬骨枯,哪怕是貞觀之治這繁華的底色依舊是沉重的徭役。
他看著那一團團螞蟻一般的民夫群。
輕輕的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輕,散在風裡。
帶著一股現代文明對封建特權本能的不適。
「殿下?」
王德察覺到李越的停頓。
他回過頭來,那張老臉笑得像朵綻開的秋菊。
眼神卻往四周警惕的掃了一圈。
「殿下可是覺得這景色太奢了?」
王德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勸慰。
「陛下也是為了太上皇的龍體,這蓬萊島寓意著長生不老是陛下的一片孝心。」
「您待會兒進去了,可千萬別提這事兒。」
李越收回目光。
嘴角略微戲謔。
「孝心……是啊,好大的一片孝心。」
「我不提,我懂規矩。」
他沒再糾結這個話題。
轉而問道。
「老王,透個底,前面的風向如何?」
王德隨即湊近了半步。
「殿下,今日的風,有些綿。」
「綿?」
「軟綿綿的,卻藏著針。」
王德手中的拂塵指了指蓬萊島上的主亭。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范陽盧氏的幾位公子都到了,還有虞世南虞公也被陛下請來。」
「老奴方才去送茶水,聽了一耳朵。」
「那幾位公子話里話外。」
「似乎對您這位突然冒出來的親王,很是……『體諒』。」
「體諒?」
李越揚起眉梢。
「體諒我什麼?」
「體諒您……術業有專攻。」
王德苦笑一聲。
「他們說,您在民間有活神仙的美譽,精通煉丹祈福營造之術。」
「這些都是方外的高深學問。」
「至於這凡俗的詩書禮樂,您既是修道之人,不懂也是正常的。」
「他們……不怪您。」
李越聽完,不怒反笑。
他樂了。
「這招數高,既然是方外人那自然就不配插手他們方內的文壇雅事了。」
「這是要用軟刀子。」
「把我從這太液池的雅集裡,體體面面地請出去啊。」
「殿下英明。」
王德嘆了口氣。
「他們這是要把您架起來,待會兒您若是作不出詩他們就會說殿下果然是神仙中人。」
「不屑於這些詩詞遊戲。」
「有點意思。」
李越整理了一下那身月白色的流雲錦袍。
將頭上的玉簪扶正。
「本王今日就讓他們看看。」
「什麼叫……道法自然。」
太液亭。
這座建在蓬萊島最高處的八角重檐亭,此刻已被錦繡堆滿。
巨大的屏風將亭內空間巧妙的分隔開來。
左側珠簾低垂,能看到數十位世家貴女的身影。
團扇輕搖,香風陣陣。
右側則是敞亮的席位,坐滿了長安城最頂尖的世家公子。
他們一個個峨冠博帶。
坐姿端正。
面前的案几上擺著清茶與果點。
雖然沒有大聲喧譁,但都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與傲氣。
主位之上,李世民今日穿了一身紫金色的常服。
沒戴沉重的冕冠,只戴了一頂軟腳幞頭。
正笑眯眯的和長孫皇后說著話。
長孫皇后大病初癒。
今日氣色極好。
面若桃花,一身淡金色的襦裙襯得她雍容華貴。
她的眼神時不時飄向入口。
帶著藏不住的期待。
在他們下首,坐著房玄齡和魏徵。
還有一位文士打扮的陌生面孔。
是被專門請過來的大唐文魁虞世南。
「房相。」
魏徵手裡捏著一塊綠豆糕,眼神賊溜溜的盯著右側。
「您看崔家那小子,這股子殺氣可是衝著咱們豫王殿下去了啊。」
房玄齡老神在在道。
「河東那幾姓,最講究個清流,在他們眼裡咱們這位殿下就是混進清水裡的泥沙。」
「他們這是想把泥沙給濾出去呢。」
魏徵冷笑一聲。
把綠豆糕塞進嘴裡。
「待會兒網破了,魚跑了,我看他們怎麼收場。」
正想著,王德那獨特的嗓音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帶著一股子穿透力。
「豫王殿下覲見——!」
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太液亭。
瞬間安靜。
所有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入口處。
李越走了進來。
他沒有擺親王的架子。
他的狀態很鬆弛。
步履輕快。
他一邊走,還一邊好奇的打量著四周的陳設。
看到李世民手裡的搪瓷缸時,還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倒像是來逛自家後花園的。
這在講究禮儀的世家公子眼裡,簡直就是沐猴而冠。
李越徑直走到李世民和長孫皇后面前。
規規矩矩的行了個家禮。
動作雖然標準,但總透著股隨性。
「侄兒見過二伯,見過嬸娘。」
李越的聲音洪亮,透著股親熱勁兒。
「嬸娘今兒氣色真好,看來前些日子我給您的那補氣丸,您是按時吃了?」
「補氣丸」三個字一出。
右側席位上頓時傳來幾聲嗤笑。
果然是煉丹的道士。
開口閉口就是藥丸。
李世民卻配合的天衣無縫。
他哈哈大笑,盡然站起身來。
親自拉過李越的手。
「吃了吃了!越兒啊,你那藥果然神妙!」
「自你獻上神藥之後,這氣疾是一日好過一日!」
「來來來,快入座!今日是你嬸娘的慶愈宴,這首功是你的!」
這一幕君臣相得、皇室情深的畫面。
看在世家眼裡,更是坐實了李越「蠱惑君心」的罪名。
李越剛要轉身去找位置。
一個清朗溫潤的聲音響了起來。
「豫王殿下,請留步。」
人群中,清河崔氏的嫡長孫崔浩站了起來。
他身穿一塵不染的雪白襴衫,手持卷書。
整個人顯得風流倜儻,宛如濁世佳公子。
他看著李越,眼神里卻沒有敬意。
只有假模假樣的客氣。
「在下清河崔浩。」
崔浩微微拱手,禮數周全的挑不出毛病。
「久聞豫王殿下大名,聽聞殿下在終南山修道多年,深得道家無為之真傳。」
「對於這凡俗的虛禮最是不耐。」
「今日一見,殿下果然……率性。」
李越眨了眨眼。
露出一副憨厚的表情。
「崔公子過獎了,本王是個粗人。」
「平時跟工匠們混慣了,確實不太懂這宮裡的規矩。」
「讓大家見笑了。」
他這一示弱,崔浩眼中的輕蔑更濃。
但臉上的笑容卻更加溫和。
「殿下過謙了,殿下既然能治好娘娘的沉疴,想必是有大智慧的。」
崔浩向旁邊挪了一步,指著亭外盛開的荷花。
聲音清朗。
「今日乃是娘娘大喜,我等不才已各自賦詩一首為娘娘賀。」
「剛才王兄作了五言。」
「盧兄作了七言,虞公也點評過了。」
「說是頗有幾分魏晉遺風。」
說到這裡,崔浩停頓了一下。
目光誠懇的看著李越。
「只是不知,豫王殿下今日……可有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