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李越說話,崔浩又擺手。
「哎呀,是在下唐突了。」
「在下忘了,殿下乃是方外高人,修的是長生大道煉的是濟世金丹。」
「這詩詞歌賦,不過是文人墨客的雕蟲小技。」
「是凡俗之音,讓殿下作詩豈不是……用凡俗之禮,污了殿下的道心?」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世家公子立馬附和。
一個個臉上都掛著理解和包容的笑容。
「崔兄所言極是,殿下有通天之能,能畫符驅鬼能煉丹救人這以經是大功德了。」
「咱們怎麼能強求殿下也要精通這些吟風弄月的小道呢?」
「殿下您不必為難,今日您只需坐著品茶便好。」
「這作詩賀喜的事兒,有我們這些俗人代勞便是。」
「殿下若是有興致,不如給我們講講這終南山的雲,或者是……那煉丹爐里的火?」
太液亭內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那些珠簾後的貴女們,也停止了私語。
她們原本對這位豫王還抱有一絲幻想。
但這會兒聽到世家公子們如此體貼的言語。
心裡那點幻想也破滅了。
原來……這位豫王殿下,真的只是個不通文墨的方外之人啊。
可惜了那副好皮囊。
李越站在人群中央。
看起來孤立無援。
他撓了撓頭,臉上滿是為難。
甚至還有點窘迫。
「各位……這……這多不好意思啊。」
「今日是嬸娘的慶愈宴,大家都寫了。」
「唯獨本王不寫,這……這顯得本王多沒誠意啊。」
「殿下言重了。」
崔浩臉上的笑容和煦。
「誠意在心,不在詩。」
「殿下治好了娘娘,這便是最大的誠意。」
「至於這文字上的功夫……」
崔浩轉過身,面向虞世南。
聲音帶著一絲遺憾,卻又顯得無比大度。
「虞公,古人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咱們不能因為殿下不善詩文就覺得殿下誠意不夠。」
「您老說是吧。」
虞世南撫著鬍鬚。
深深的看了一眼崔浩。
又看了一眼李越。
他哪裡聽不懂這其中的機鋒。
這是在給皇室留面子。
也是在給皇室打臉。
「崔公子所言……也不無道理。」
虞世南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穩。
「殿下,若您確實未曾準備,那……便算了吧。」
「今日乃是喜日子,不必強求。」
這個台階鋪的太好了。
好到李越如果順著下了,那他這輩子在文壇、在世家面前,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他將永遠被定義為那個不通文墨的幸進之徒。
李越轉頭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端著酒杯,一臉「朕也幫不了你,你自己看著辦」的表情。
甚至還衝他眨了眨眼。
李越又看向房玄齡和魏徵。
這兩個老貨,一個在低頭喝茶。
一個在抬頭看天。
肩膀都在微微顫抖,那是憋笑憋的。
行。
你們都想看妖道怎麼破局是吧?
李越突然嘆了口氣。
他低下頭,肩膀聳動。
像是在極力壓抑什麼。
「崔公子,你說得對。」
李越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術業有專攻,本王確實……不太懂你們那種規矩。」
崔浩嘴角的笑容擴大了。
贏了。
兵不血刃。
「但是……」
李越話鋒一轉。
他抬起了頭。
看著崔浩,看著這群洋洋得意的世家公子。
臉上露出了計策得逞的狡黠。
「本王雖然不懂你們的規矩,但本王知道……什麼是賀。」
「你們的詩,工整,華麗。」
「無可挑剔。」
「但……太輕了。」
李越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說不出的遺憾。
「用來賀我嬸娘,太輕了。」
全場一靜。
太輕了?
崔浩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殿下何意?」
「意思是……」
李越慢條斯理的解開了袖口的扣子。
將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那個動作,帶著說不出的儀式感。
又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力。
「既然你們覺得本王是方外之人,那本王今日……就用方外的方式給嬸娘賀一賀。」
他猛的轉身,面向早已在一旁候命的王德。
發出了一聲震徹全場的怒吼。
那聲音里夾雜著大唐盛世的驚雷。
「老王!拿筆來!!!」
這一聲怒吼,夾雜著三分醉意,七分狂氣。
震得那亭角的銅鈴都嗡嗡作響。
王德身體比腦子反應快。
拂塵一甩,兩個小黃門立刻抬著一張紫檀大案飛奔而至。
案上鋪著一丈長的澄心堂紙。
旁邊是一方臉盆大的歙硯,墨汁濃黑如夜。
李越一步跨到案前。
但他沒有動筆。
他只是用一種輕蔑的眼神,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世家公子。
「崔公子,」
李越輕笑一聲。
「本王的字,乃是……乃是天書。」
「怕你們這雙凡眼看不懂。」
「老王!」
「奴婢在!」
王德連忙躬身。
「你來寫。」
李越背著手,下巴微抬。
語氣狂傲的不可一世。
「本王念一句,你寫一句!」
「諾!」
王德此刻已經完全信任李越。
手上動作極快,提起斗筆。
飽蘸濃墨,擺好了架勢。
這一通操作,瞬間讓崔浩等人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你們這群人,還不配讓本王親自揮毫。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聽好了。」
李越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
直直的落在了高台之上。
那裡,李世民正緊緊握著長孫皇后的手,眼中滿是鼓勵。
「這一首,是替我二伯,送給我嬸娘的!」
李越的聲音低沉下來。
帶著一種穿越了千年的滄桑與深情。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王德的手腕極穩。
筆鋒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漢皇?」
虞世南原本正端著茶盞。
他低聲喃喃。
「借漢喻唐……起手便是帝王家事。」
「這氣魄……」
世家公子們也是面面相覷。
他們本以為李越會作什麼打油詩。
沒想到開口就是這種正統的七言歌行體。
但李越根本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寫到這裡,李越突然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長孫皇后。
雖然大病初癒,但那份母儀天下的氣度。
那份溫婉賢淑的容顏。
在李世民眼裡,依然是這世間最美的風景。
李越聲音突然拔高。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此詩一出,太液亭一時寂靜。
房玄齡和魏徵對視一眼。
雖然他們知道這首可能是李越抄來的,但還是流露出了頗為欣賞的表情。
「六宮粉黛無顏色……」
「六宮粉黛無顏色……」
虞世南反覆咀嚼著這七個字。
「這簡直是神來之筆啊!」
「這短短七個字,不僅寫盡了女子的絕代風華,更寫盡了君王的……獨寵!」
「這是在寫情!寫那一身系天下的帝王柔情啊!」
李世民看著那行字。
眼眶盡然有些發紅。
他也是文武雙全的皇帝。
立刻體會到了這首詩的意境。
他聲音有些哽咽。
「好一個六宮粉黛無顏色!知我者,豫王也!」
「觀音婢,這詩……便是朕想對你說,卻說不出來的話啊!」
長孫皇后亦是淚光盈盈。
全場震動。
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世家公子。
此刻一個個張大了嘴巴。
崔浩的臉色慘白。
一時無言。
他喃喃自語,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
「一個只會煉丹的道士……怎麼可能寫出這種句子?」
太原王氏的王源強行壓下心頭的震撼。
他站了出來。
雖然臉色難看,但語氣依然保持著體面與理智。
「殿下這首詩,確實……確實意境深遠,辭藻華麗。」
「只是……」
王源頓了頓,目光在李越身上掃視一圈。
帶著勉強的笑意。
「這詩結構嚴謹,起承轉合無不精妙,絕非倉促之間能成。」
「想必是殿下……在終南山修道時,從哪位隱世高人那裡得來的遺篇吧?」
「又或者是殿下家中……收藏甚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