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反應已經夠快,還是慢了半寸。
他急往旁邊閃,柴刀從他左臂外側拉過去,衣袖和皮肉開了口子。
血冒了出來。
屋裡的劉母哭出了聲。
櫻子在門縫後面,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一刀下來,劉三的眼神變了。
前面他還想著留手。
現在不想了。
唐律也好,軍中規矩也好,都有條底線。
對方持械圍毆,還往你頭上砍,那就是實打實的殺招。
到了這步再不下狠手,死的就是自己和屋裡的人。
劉三往前把刀尖一送。
那個揮柴刀的人還沒站穩,胸口已經吃進一刀。
沒有絲毫的花架子,簡直就是海軍陸戰隊訓練時學習的長槍刺擊項目。
對方整個人僵住了,嘴裡發出怪響直直倒下去。
胡大疤也急了,掄著木棒就衝上來。
劉三抬刀格擋,木棒被震開,緊跟著踹在胡大疤肚子上。
胡大疤彎腰的剎那,劉三沒有猶豫,刀尖直接從下往上再次送進胸腹之間。
胡大疤瞪大了眼,手裡的棒子掉在地上,人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進雪泥里。
其餘潑皮看真出了人命,膽子當場消散。
眨眼間,跑的跑,拖人的拖人,院裡只剩下一地狼藉。
劉三站在原地,左臂的血順著手背往下淌。
他拄著刀喘得很重。
屋門這時被拉開。
櫻子沖了出來。
她眼裡全是淚,先看地上的血,又撲到劉三身邊,手忙腳亂去撕自己裙擺下頭的布,趕緊纏到劉三胳膊上。
劉三看著她低聲用倭語說了句。
「抱歉。」
「嚇到你了。」
櫻子抬頭眼淚直掉,拼著自己會的那點漢話說道。
「夫君...無事...就好。」
這時,院外已經聚來不少人。
村民都站得遠遠的,誰也不敢近。
剛才打鬥聲和慘叫聲那麼大,全村都聽見了。
有人低聲說。
「胡大這回真栽了。」
也有人看著劉三,眼神已經變了。
以前他是村里那個不成器的浪蕩子。
現在他拿刀站院裡砍跑了十多個人。
再沒人敢拿老眼光看他。
沒過多久,里正和縣衙差役都到了。
差役先驗人再問話。
胡大疤被抬起來時還有氣,可胸腹進刀,人已經不行了。
劉三沒狡辯也沒多說廢話。
「他們先持械闖我家院子。」
「先勒索,後圍毆。」
「那一刀要砍我頭,我才下死手。」
差役頭子看了眼地上扔著的柴刀和棍棒,又看了看劉三那身軍襖和腰牌,神色嚴肅。
「你有軍籍?」
劉三把腰牌遞過去。
差役一看臉色更鄭重了些。
「大唐海軍——陸戰隊隊正劉三。」
他把腰牌還回去,心裡已經明白不是普通鬥毆了。
軍士殺人,死的是村中潑皮。
家裡還有個倭國女人。
這裡頭哪條單拎出來都不好判。
他只能按規矩辦。
「劉隊正。」
「按律,出了人命你得跟我們走一趟。」
「先收押,等縣裡審。」
劉母人差點癱下去。
「官爺,他是護家啊。」
「是那幫人先上的門。」
差役嘆了口氣。
「老嫂子,我們都記下了。」
「可死了人,程序還是要走。」
這是新政以後縣裡最常講的話——程序要走。
劉三把刀交了伸出手,鐵鏈套上來。
他回頭看了眼母親和櫻子。
「娘,照顧好自己。」
「櫻子,別怕,等我回來。」
櫻子眼淚止不住,卻還是用力點頭。
她扶住快站不住的劉母,看著劉三被帶出院門,嘴唇咬得發白。
雖然聽不懂大唐全部的律法,但她知道一件事。
這個男人是為了護她和這個家才被帶走的。
新豐縣獄不算大。
劉三被單獨關在靠里的囚室,地上鋪著乾草,角落裡放著水罐和陶碗。
牢房不算髒,獄卒也沒難為他。
這倒不是因為縣衙的人多講情面。
是因為劉三有軍籍,還有戰功。
得益於軍事法庭的設立,當地官府是無權直接審判現役大唐士卒的。
而征倭之後,長安城裡最吃香的不是會寫花文章的人,而是從東海回來還能喘氣的兵。
尤其海軍陸戰隊。
那是吳王親自帶出來的兵。
誰都知道吳王愛兵。
獄卒送飯時,忍不住多看了劉三兩眼。
「聽說你們在倭國打得很快?」
劉三點頭。
「快。」
「火炮一響,對面船就沒了。」
獄卒嘖聲道。
「怪不得呢。」
「縣裡昨天還有人說,吳王殿下那邊要是知道你進來了,這案子怕是得往上翻。」
劉三沒接這話只低頭喝粥。
劉家卻比牢里更難熬。
劉母當天晚上就倒下了。
櫻子不會看病,只能照著劉母平時的樣子生火,熬熱水,再去村里請人。
一開始沒人願意進劉家門。
村里人就這樣。
你家裡見了血,別人先怕沾上晦氣。
還有人躲在路邊說。
「這櫻子是煞星。」
「倭國女人進門,果然不安生。」
這種話,櫻子聽不懂卻能猜出大意。
她沒哭也沒跟人爭。
只去藥鋪抓藥,回家熬藥給劉母喝,再把院子裡里外外都收拾乾淨。
到了夜裡,婆媳倆都沒什麼話。
劉母想到兒子就掉眼淚。
櫻子陪在旁邊,伸手握住她的手慢慢說。
「信,夫君。」
「信,大唐。」
這是她這幾天說得最完整的話。
她不是天真,只是在倭國時就見過,吳王殿下怎樣看劉三,軍里的戰友怎樣喊他一聲劉哥。
那不是假的。
她相信那個戰場上能救她的人,不會被這樣不明不白地困死在縣獄裡。
新豐縣衙里,縣令這兩天頭都大了。
案子其實不複雜。
胡大疤勒索在先。
持械圍毆在後。
劉三有明顯傷,院中也有物證。
自衛是跑不掉的。
問題在於,胡大疤和另外的潑皮死了。
死了人事情就麻爪了。
再加上劉三是現役軍官,妻子還是歸化倭女,若是不聞不問有人會說朝廷護兵草菅民命,若是真有什麼動作,軍中那邊又要炸。
縣令在案桌前轉了半天,最後還是提筆寫文。
最穩的法子,就是如實上報。
文書寫得很謹慎。
「下官新豐縣令顏文謹啟雍州長史府。」
「本縣劉家村軍士劉三,軍籍隸海軍陸戰隊,職隊正,休沐歸里。」
「因村中無賴胡大等十餘人屢行勒索,是日持棍棒柴刀闖入其宅,圍毆劉三,並傷其左臂。」
「劉三格鬥自衛,致一潑皮當場身亡以及胡大重創,抬歸後斃。」
「其妻山本氏,系倭女歸化之身,前經吳王軍中准婚。」
「今案涉現役軍士與歸化外女,恐輿情不一,下官不敢專斷,謹具實情,請上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