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還是差役套鏈把人帶走。
今天卻是縣裡車駕把人送回來。
這差別太大了。
車一停劉母和櫻子就從院裡跑出來了。
劉母跑得急，差點被門檻絆倒。
櫻子扶住她，眼睛卻先追著馬車門看。
劉三掀帘子下車，左臂還纏著布，人卻站得好好的。
劉母上去先摸他臉，又摸他胳膊。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嘴裡說著眼淚已經下來了。
櫻子沒說話，只是緊緊抱住了劉三那隻沒受傷的胳膊，肩膀輕輕發抖。
縣令也下了車。
他今天不是來擺官威的，是來把這件事做給全村人看。
「諸位鄉親。」
「本官奉政務院令，特來宣布。」
「劉三案，已查明系正當防衛，無罪。」
「胡大疤等人持械勒索，圍攻軍屬，死傷皆自取之。」
「劉隊正護家有功，政務院特賜絹十匹，銀三兩，並有李相題字一幅。」
他說完，把那幅「保家衛國」展開。
村里人先前還躲著看，這會兒都圍了上來。
「李相題字？」
「真是政務院的印。」
「劉三這是……被朝廷記住了？」
事情到這一步村里風向就變了。
以前大家怕他惹事。
現在大家怕的是自己以前說過的話會不會傳到他耳朵里。
縣令把場面做足才告辭離去。
這天夜裡，劉家院子第一次有人主動送東西上門。
里正送來一籃雞蛋。
隔壁王嬸送來一把青菜。
連以前最愛嚼舌頭的兩個婦人，也藉口來看劉母坐了會兒才走。
不到兩天劉母就看透了。
「這幫人啊。」
「以前怕你連累他們。」
「現在又怕跟你不熟。」
劉三聽了只是笑笑。
過了幾日，劉母挑了吉日，說要把婚禮補上。
倭國那邊辦過是辦過。
可進了劉家門，總得再拜一次天地和高堂。
這是給櫻子名分，也是給劉母自己一個心安。
畢竟劉三他爹死的早，自己也算是對得起他老劉家了。
村里人都來主動幫忙。
有的來搭席棚。
有的來借桌椅。
有的來幫著和面殺雞。
這份熱情和前幾天繞著劉家走簡直是兩張臉。
劉母嘴上說著「不用不用」，臉上的笑卻沒下來過。
劉三幾個軍中弟兄也到了。
小陳扛著壇酒。
老趙帶來兩條風乾魚。
還捎來包山本一郎托商隊送的東西。
打開是一小包烤乾的海藻和一塊木牌。
木牌上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唐字。
「對她好。」
劉三看見就笑了。
「這大舅哥的字還是沒長進。」
婚禮那天，櫻子穿上紅衣，頭髮也學著唐人的樣子挽起來。
動作還有點生可每步都做得很認真。
她這些天一直在跟劉母學禮。
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抬手，什麼時候該跪，什麼時候該拜，她都用心去記。
司儀扯著嗓子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前兩拜都順順噹噹。
到了「夫妻對拜」時，櫻子一緊張，直接按倭國那套來了個深鞠躬，整個人彎得太低，額頭差點碰到劉三鞋面。
滿堂全笑了。
小陳拍著腿起鬨。
「嫂子這是要把劉哥拜進地里去啊。」
劉三也忍不住笑，忙伸手把她扶住。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慢點，我的娘子。」
櫻子抬頭臉就紅透，幸好蓋了蓋頭。
到了交杯酒時，櫻子捧著杯手都在小幅度發抖。
劉三替她擋了不少。
村里人敬酒，本來就帶著看熱鬧的勁兒。
再加上軍里那幫弟兄起鬨，場面十分熱絡。
櫻子趁沒人注意，悄悄拽了拽劉三袖子，遞過去杯溫水。
劉三接過來仰頭喝了，心裡比喝酒還熱。
禮成之後，劉母坐在炕上笑得嘴都合不上。
兒子有了家。
家裡有了人氣。
她往後閉眼也能放心些了。
婚禮過去沒兩天，劉三就帶櫻子去縣裡辦戶籍。
這件事他一直記著。
婚可以先補，戶卻不能拖。
因為沒有戶，櫻子就只是住在劉家的人。
有了戶，她才是大唐認的人。
縣衙戶房裡，書吏先看了劉三的軍籍，又看了櫻子一眼。
「倭人？」
劉三點頭。
「歸化婚配。」
書吏翻開簿冊，開始照條文念。
「按政務院《歸化安置令》，嫁予大唐軍士之歸化女子，可入夫家籍。」
「但五年內，不得擅離籍貫所在縣。」
「出縣須報。」
「需有里正與鄰佑作保。」
櫻子聽不懂，眼睛卻直盯著那本空白戶簿看。
劉三問。
「為何五年不得離縣？」
書吏倒也沒擺架子直接解釋道。
「不是為難她。」
「歸化人先落地，再管流動，這是規矩。」
「第一是防逃戶，第二是防有人借歸化身份亂串，第三是地方要能看得住人，出了事也知道往哪找。」
朝廷不是不收。
但要先把人放進能管住的格子裡。
有戶，有里，有鄰，有記錄。
如此這個人才能既被接納和保護。
真到了哪天她受欺負，官府翻簿一查就知道她是誰，歸哪家，誰來擔責。
劉三把軍籍文書，受賞憑證，還有那幅「保家衛國」的字都拿了出來。
書吏本來還端著，看到李相私印以後，立刻坐直了。
「原來是劉隊正。」
「早說啊。」
書吏很快就把里正和鄰佑請來，手續也走得利索。
到最後，新戶簿攤開，上頭工工整整寫著幾行字。
「劉三之妻，山本櫻子。」
櫻子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輕輕摸了一下。
她不認得全部，可她認得自己的名字，也認得劉三兩個字。
從今天起這兩行字合併在一處了。
婚禮是給人看的。
戶籍是給國家看的。
她從前是倭國漁村的山本櫻子。
從今天起，她是大唐戶籍上的山本櫻子。
她跟著劉三走出縣衙時一直把那張戶貼按在心口。
走到街口，她忽然停下。
她低頭看看戶貼，又抬頭看看劉三，慢慢把自己會的唐話拼出來。
「家，櫻子，劉三，家。」
劉三聽著心口一下發緊。
他抱住櫻子點頭。
「嗯。」
「我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