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朝陽區,晚高峰。
趙啟波騎著電驢在車流里鑽,手套上沾著外賣袋的油。
手機支架震個不停,系統提示音跳出來。
「你有一張訂單即將超時。」
趙啟波罵道:「狗系統別催了,老子比你急。」
前方紅燈。
他左右看了眼,車頭歪著貼著斑馬線衝過去。
後面車主按喇叭,並且附上鳥語花香的言語。
趙啟波回頭罵道。
「你按你爹呢!」
但速度更快了。
第二個路口又是紅燈,只好故技重施。
第三個路口路邊交警正轉身,他立刻裝作沒看見,低頭猛踩電門。
送達倒計時三秒,趙啟波拐進小區門口,手指先點送達。
然後給顧客打電話。
「哥我到樓下了,電梯人多馬上上來。」
顧客回復。
「我就在樓下,沒看見你。」
趙啟波停在路邊,手指飛快敲字。
「哥,另個門,我現在繞過來,一分鐘。」
他把外賣從箱裡拿出來,騎車衝進小區。
保安喊。
趙啟波頭也不回。
「馬上出來!」
送完後,果不其然得到了差評。
他對著屏幕罵了半分鐘,又接了新單。
作為朝陽區有名的『眾包大神』。
趙啟波今年二十二歲,中專畢業,家裡三兄弟。
大哥開網約車,二哥送快遞,他則是送外賣。
趙家新時代鐵人三項齊了。
父母是農民,母親常年吃藥,家裡沒什麼底子。
趙啟波干外賣第二天,就學會了和商家對罵和保安磨嘴皮和交警賽跑以及和顧客裝孫子。
他住十里河,月租八百,屋裡只能放一張床,想多放下張餐桌都費勁。
靠九塊九拼好飯解決一日三餐。
每天日入百八十,然後回狗窩躺平刷短視頻。
最怕的是兩位哥哥和家裡來電話。
大哥打來開口就罵。
「你能不能長點心?該你轉的藥錢又拖了。」
二哥打來更直接。
「你再不打錢,就坐車去揍你。」
父親打來從不罵,只是問道。
「波啊,這個月方便不?」
趙啟波最怕這個。
他嘴上答應,掛了電話就把手機扔床上。
只有給母親交醫藥費前那周,他才像換了個人。
早六點跑到夜裡十二點,拼命接單,能跑個四五百。
錢打回家後,他就癱回床上繼續混日子。
他也不是沒想過翻身。
夜裡刷短視頻時,他經常幻想有個伯樂突然看中他。
說小趙,我看你骨骼清奇,跟我干吧,保你飛黃騰達!
或者有個仙子看中他。
說趙啟波,別人看不起你,我看得起你。
然後他開公司買大平層娶漂亮老婆,讓大哥二哥都閉嘴。
幻想完只能翻個身繼續睡。
但他有個堂兄叫趙盼迪。
那是村里飛出去的金鳳凰。
北大畢業,進北京鐵三院,聽著就像能拿年薪百萬。
趙啟波以前也求過他。
趙盼迪給他介紹過鐵路工地,讓他搬磚。
趙啟波去了幾天,嫌苦嫌累嫌錢少直接提桶跑路。
兩個月前,趙盼迪請他吃飯。
小館子裡點了燒烤和啤酒。
趙啟波本來想讓堂哥幫他再找個輕鬆點的工作。
結果趙盼迪喝了兩杯先嘆氣。
「波啊,我這學歷工作看著還行,找對象真是比登天難。」
趙啟波當時嘴上說。
「哥你這就凡爾賽了。」
心裡卻暗爽了下。
你北大畢業還進入鐵三院,你也難找對象?
爽完之後更絕望。
連趙盼迪都這樣,自己這輩子還指望啥?
他長得不帥,沒學歷沒存款,沒房沒車,外賣服穿久了身上總有股油味。
婚戀市場這玩意他連門票都沒有。
那天回去後,他把剩下半瓶啤酒灌完,躺床上刷小姐姐視頻刷到凌晨。
再後來,趙盼迪像消失了。
電話打不通,微信不回。
趙啟波不介意,畢竟高材生都忙。
直到這天傍晚,急促電話鈴把他吵醒。
「郵政快遞,有你包裹。」
趙啟波閉著眼罵道:「誰給我寄東西啊?」
「下來拿。」
「放門口不行?」
「簽收。」
趙啟波穿拖鞋下樓,拿到個信封。
寄件人寫著趙盼迪。
他愣住。
「這年頭還有人寄信?」
回屋後撕開信封。
信很短。
趙盼迪說知道他這幾年過得不順,自己現在參與某個大項目,項目地點偏還沒網絡,條件艱苦但機會難得。
若他不怕吃苦,可以介紹過去,從基層干起。
先跟工程隊做事,適應後可當小工頭。
管吃管住,月薪折合人民幣兩萬五。
項目結束還可以幫忙介紹合適漂亮對象,對方不嫌出身,只看踏不踏實。
趙啟波看完前面時還皺眉。
看到月薪兩萬五,眼睛開始發直。
看到小工頭,腰也坐直了。
看到漂亮對象,他腦子直接不聽使喚了。
這三個詞像三記耳光,抽得他整個人醒了。
他立刻撥趙盼迪電話。
聽筒里傳來提示音。
「您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
趙啟波愣了幾秒。
他立刻拍大腿道。
「臥槽,真沒網絡!」
打不通,所以項目是真的。
項目是真的,所以兩萬五也是真的。
兩萬五是真的,漂亮對象也就有戲。
邏輯閉環,簡直完美。
他開始在屋裡轉圈。
東南亞嘎腰子?
不會。
趙盼迪親哥似的堂兄,還能坑他?
再說人家北大畢業去了國企鐵三院,不至於為了他腰子搭上前途。
黑煤窯?
也不對,黑煤窯哪有月入兩萬五還介紹對象?
或者國外深山鐵路項目?
這個靠譜。
沒網絡工地苦,缺人缺小工頭!
他趙啟波雖然搬磚跑過,但送外賣鍛鍊了兩年體力和嘴皮子都有,臉皮也更厚了。
當小工頭怎麼了?
他在騎手群里都能帶人罵商家。
管幾個工人不比管差評容易?
他越想越上頭。
立刻開始找紙筆。
屋裡沒有正經信紙,他翻出外賣小票背面,又找了支快沒水的筆。
寫了幾個字覺得不夠鄭重。
又把以前辦信用卡送的本子翻出來。
他趴在小桌上,咬著筆頭想了半天。
「哥!親哥!我親愛的盼迪哥哥!」
「只要不是去東南亞嘎腰子,介紹的對象不是黑妹子,弟弟我去定了!」
他想了想又補了句。
「月薪兩萬五說話算話,小工頭也要算話,對象漂不漂亮先看照片,實在沒有照片先安排見面也行。」
寫到這裡他又覺得自己太現實,於是補救寫道。
「哥,我不是沖錢去的,我主要想鍛鍊自己!改變人生!跟著你干大項目。」
他看著這句自己都覺得膈應。
又在後面加了句。
「當然錢也很重要。」
寫完,他把信折好塞進信封。
第二天,他跑完早高峰特意去郵政寄出。
趙啟波走出郵局,站在路邊看了眼手機上的今日收入。
三十六塊五。
他忽然覺得很沒勁。
兩萬五和漂亮妹子在前面吊著,誰還想搶八塊錢的配送費。
可系統又彈單了,他看了看順手接下。
「最後跑幾天,哥要飛黃騰達了。」
電驢啟動,他衝進車流,嘴裡哼著跑調的歌。
等到夜晚趙啟波躺回床上,雙手枕在腦後。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工頭工資和漂亮對象。
過了會兒他又睜眼小聲道
「對象真別是黑妹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