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俊搖頭。
「我起初也這麼想,可後來琢磨明白了,女子要是能讀書做工掙錢,那家裡就多了份進項,國里就多了份人力,這不是體統的事,是民生的事。」
高強聽不太懂,自顧自的扒了口粥。
「你們讀書人想的事,我跟不上。」
謝俊笑了。
「不打緊,我跟你說這些是想理理自己的思路,後天就殿試了,我得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寫什麼。」
高強擱下碗。
「你打算寫啥?」
謝俊望著院牆,慢慢說。
「我讀了這幾個月的報紙,又聽了仙使的話,心裡漸漸有了個想法。」
「這世道變得快,從前讀書人考科舉寫的都是經義文章,引經據典,比誰的辭藻好,可我覺得朝廷如今要的不是這個。」
「那要啥?」
「要能做事的人。」
謝俊收回目光,「我若能把這些事的道理說透,說出朝廷想聽又沒人敢說的話,或許有機會。」
高強似懂非懂,只覺得謝俊這話聽著提氣。
謝俊說完又搖頭苦笑。
「我也沒底,我這些想法未必合考官的胃口,萬一寫出來被斥為離經叛道,那這幾年的工夫就白費了。」
高強急了。
「那你就寫他們愛聽的唄,幹嘛冒這險?」
謝俊沉默片刻搖頭。
「不成,我若是順著寫些四平八穩的文章,縱然中了,也不過是個尋常官。」
「我想寫真東西,這世道既然在變,總得有人把變的道理講清楚,我謝俊一介寒門,沒什麼可輸的。」
高強看著他半晌說了句。
「那你寫,中不中的,我都管你飯。」
謝俊被他逗笑,心裡那股忐忑鬆了些。
他扒完粥,重新坐回書案前。
這回他沒再翻經書,而是把這幾個月攢下的報紙全攤開,從紡紗機的報導,到仙種的收成,到城外鐵車的來歷,逐條理著。
他越理思路越清,下筆的腹稿漸漸成形。
殿試之日,太極殿內莊嚴肅穆。
李世民高坐龍椅,神情饒有興致。
豫王李越與房玄齡等政務院重臣分坐兩側,目光如炬。
謝俊站在數百名舉子之中。
他衣著樸素,神情沉靜,混在人群里並不顯眼。
吉時到,鴻臚寺卿高聲宣布殿試開始。
王德上前,展開策問題目,朗聲宣讀。
「今歲恩科,重在經世致用,朕觀當世,新物迭出,民生鼎新,感觸頗深,故出策問二事,以考眾卿之學思。」
「科學院制紡線機,長安匠人陳仲永用之,織造羊毛衫,價廉物美。百姓得衣以禦寒,農婦得工以養家,朝廷得稅以充國,此一事也。」
「豫王自仙界攜良種歸,關中試種,麥收六石,薯得二十石。究其緣由,乃仙界農官優中選優,精心培育而成,非憑空而生,此二事也。」
「今問諸君:此二事中,爾等所學何為?於爾等將入之仕途,又有何啟發?體裁不限,詩歌除外。欽此!」
王德念罷,旁邊有個小太監搬來塊黑板,用科學院出品的粉筆把題目寫在板上,供所有學子參看。
題目一出全場譁然。
多數舉子眉頭緊鎖。
這題目淺顯易懂,問的卻是從未考過的東西。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提筆又放下,許多人想把紡紗機和仙種往神怪祥瑞上比附,憋了半天寫不出來。
謝俊站在人群里,眼中則是射出精光。
這正是他想了數月的題,他居然押對題了!
他深吸口氣走到分給自己的案前磨墨鋪紙。
略微沉吟,下筆洋洋灑灑。
臣聞聖人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然至善之境,非空談所能至也。
陛下以紡機、仙種二事策問天下士子,臣以為,此非考臣等文采之工拙,實乃問治國安民之本源也。
臣以為,紡機之利,仙種之豐,其根源一也,皆「格物致知」之功也。
《大學》有言:「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
古之儒者,多解此為內省其心,格除物慾,此誠然為修身之要。
然臣竊以為,聖人之言,意蘊深遠,豈獨限於一心之內哉?天地萬物,皆有其理。風雨雷電,各有其序;草木榮枯,各有其時。
探究萬物之性理,窮盡其變化之規律,亦是「格物」之大道。知其理,方能用其利,此為「知至」。
紡機之事,誠「格物」之顯證也。
昔者一婦之織,日不過數尺,衣不蔽體。
今陳氏得科學院之圖,以鐵為骨,以木為輪,鉤連轉動,十倍其功。
此非鬼神之助,乃格「力」與「械」之理也。知輪軸可以省力,知鉤連可以傳動,此「知」至,則紡機成。
機成,則毛線出,衣衫廣,百姓暖,國庫盈,此非以「格物」而達「親民」之境乎?
仙種之事,亦然。
豫王殿下言,仙種非憑空而生,乃仙界農官優中選優,代代培育而成。
此正乃格「農」與「種」之理也。
凡禾稼之生長,有賴於天時,亦有賴於地力,更有賴於種之優劣。
仙界之農官,察知禾苗之強弱,擇其壯者留種,復播于田,歲歲如是,是以得畝產數十石之奇功。
此「知」至,則倉廩實。
倉廩實,則民知禮節,邦國安,此非以「格物」而達「至善」之基乎?
故臣以為,聖人之「格物」,內可修己,外可經世。
以格物之心,探萬物之理,得利民之法,此方為當世儒者之要務。
至於仕途之啟發,臣有三思。
其一:為官一地,當以「格物」為先。
昔之良吏,或勸農桑,或興水利,其本質亦在格「農事」與「水文」之理。
今朝廷設科學院,集天下之智,所得新知,日新月異。
為官者,不可再固步自封,當主動求知,將科學院之成果,如新農具、新耕法、新式器械,推行於治下,務使一地之民,皆享「格物」之利。
其二,臣以為,國朝之強盛,其根源在「格物之力」也。
昔日國朝之困,在於取予之爭,欲使百姓安,則需減稅,然稅減則國用乏;欲使國用足,則需加稅,然稅加則民生怨。
此中矛盾,看似無解。
然觀紡機、仙種二事,臣斗膽推演:若能以「格物」之法,創出百倍之利,則百姓僅出什一之稅,朝廷所得,亦遠勝於昔,此所謂「開源」而非「節流」。
故臣以為,「格物之道,乃國富民強之第一發展力也!」
朝廷如今重教育、興科學,乃萬世不易之國策。
臣若有幸得任,必竭力推行,倡科學之風,助格物之舉。甚或暢想,未來若能格出「鐵牛」以耕地,「鐵鳥」以播種,百姓僅立于田壟之側,便可坐享豐年,此非大同之世之先聲乎?
其三,臣有遠憂,不得不言。
紡機之事,利在萬民,亦富於陳氏一人。
今之商賈,尚算良善,能以利輸於國,以惠施於民。
然《書》云:「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
人心之變,甚於流水,臣憂心,未來工坊愈大,商鋪愈廣,彼輩手握萬貫,驅使萬民,未必比昔日之豪強地主良善,甚至猶有過之!
農戶尚有薄田以安身,然若為工匠,離了工坊則食無所依,豈非任由坊主魚肉?
此誠如豫王殿下與朝廷常言之「剝削」也。
地主之剝削,尚有田畝之限;而商賈之貪婪,可致富可敵國,其欲無窮。
屆時,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縱有高產仙種,亦不過為他人作嫁衣,此乃動搖國本之大禍。
故臣懇請朝廷,當未雨綢繆,早立商法,明定僱傭之則,保障工匠之利,嚴加監察,使天下商戶、工坊主各守其道,不敢肆意妄為。
如此,方能保萬民長久之利,成大唐萬世之基業!
臣愚見,言盡於此,伏請陛下聖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