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部落里開始有流言。
有人說那些鐵車是雷神的坐騎。
有人說那些白屋子能在一夜之間變出來,是天上神靈的宮帳。
還有人說大唐皇帝請來了巫醫,要在鐵山舊戰場鎮住死去的魂靈。
部落中有個識字的老者年輕時做過漢人行商的夥計,認得一些漢字,也買過些商隊帶來的《大唐日報》。
他聽完這些傳言沉著臉罵道。
「莫要胡說。」
周圍牧人立刻看向他。
老者指著遠處營地。
「那些會走的鐵車和會發光的板子還有那些人,大唐日報上早就寫過。」
「他們是豫王殿下的親戚,是仙界華夏的人。」
「說是仙人也不錯。」
「若按咱們草原的說法,他們便是長生天的左膀右臂。」
此話出口,一個滿臉風霜的遊牧漢子臉色瞬間發白。
他叫阿史那烏力,早年父祖曾依附東突厥,後來歸附大唐,如今在單于都護府名冊上也是大唐之民。
他忽然跪在地上。
眾人都被嚇了一跳。
老者皺眉:「烏力,你這是做什麼?」
烏力聲音發顫。
「我……我昨日賣給他們一隻羊,要了五百文。」
周圍人先是一靜,隨即有人開始鳥語花香起來。
五百文一隻羊在草原上已算不低。
若是賣給唐軍倒也沒什麼。
可若賣給仙人……
烏力臉色慘白。
「我會不會觸怒長生天?」
老者沉默了片刻神情嚴肅起來。
「按草原的規矩,你該送三隻上好的一歲羊羔來贖你的罪孽。」
烏力連忙點頭。
可他抬起頭後,眼裡又多了一絲希冀。
「若我送十隻,會不會討得仙人歡心?」
老者看著他。
烏力咽了口唾沫低聲道:「我家兩個兒郎,肚子越來越大,可手腳卻瘦的只有骨頭。」
「部里的巫醫說是惡鬼住在肚子裡。」
「都護府的郎中也說沒辦法。」
「若我送十隻羊,仙人能救他們嗎?」
老者臉色凝重。
他知道烏力家的兩個孩子。
一個八歲,一個六歲,原本都能騎小馬跟著羊群跑,如今卻走幾步就喘,肚腹鼓脹得嚇人。
部落中的人都說那倆孩子活不久。
老者緩緩道:「既然巫醫無策,都護府郎中也沒辦法,那便只能如此一試。」
烏力咬牙當場起身。
第二天一早他趕了二十頭羊,帶著妻子和兩個孩子,往白雲鄂博營地方向走去。
他妻子眼睛紅腫,兩個孩子裹在舊羊皮里臉色蠟黃,肚子卻異常鼓起。
到唐軍外圍警戒線時被攔住了。
唐軍小校姓張,是朔方調來的老卒,早年隨李靖打過突厥。
他看見烏力一身突厥裝束眼神先冷了三分。
「站住!」
幾名府兵持短弩上前按規矩搜身。
烏力不敢反抗,只不斷用夾雜著突厥語和生硬漢話的聲音解釋。
他妻子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哽咽著叩頭。
張小校懂一點突厥語,卻聽不全。
他只聽明白幾個詞。
孩子,救命,仙人,羊。
他當年在北地追殺突厥騎兵,刀下亡魂不下百人,若是十年前見到這種人只會手起刀落。
可如今朝廷早有明令,單于都護府名冊上的部眾皆為大唐之人。
只要守法納稅,便受大唐庇護。
張小校笑罵道。
「之前老子殺的突狗不下百人。」
旁邊府兵看向他。
張小校嗤笑道:「但既是大唐之人,便不能眼睜睜看孩子死在這兒。」
他揮了揮手。
「本校帶他們去生活區外聯絡點。」
烏力一家在唐軍帶領下進入了白雲鄂博生活區。
越近他們越害怕。
鐵車從旁邊緩慢駛過,輪胎比人還高。
工人戴著安全帽穿著反光背心,推著工具車來來往往。
電焊火花在鋼架間迸發,猶如藍白色的星雨。
空地上的太陽能板在陽光下泛著光。
遠處鑽機還在轟鳴。
烏力妻子緊緊抱著孩子連頭都不敢抬。
許多現代工人看見這衣衫破舊的一家四口,也都停下手裡的動作小聲議論。
「當地牧民?」
「那倆孩子咋回事?」
「肚子這麼大,不像單純營養不良。」
「別圍觀,幹活幹活。」
曹海峰聽到消息後很快趕來。
張小校上前說明來意。
「曹上仙,這家是附近牧民說孩子病重,巫醫和都護府郎中都看不好,想求你們這邊醫生看看。」
曹海峰眉頭一皺。
按規定藥品和醫療資源不能隨意外流。
但臨時醫院本就是生活區基礎保障的一部分,而且與周邊牧民友善相處也是指揮部交代過的任務之一。
他看到兩個孩子心也軟了。
「把隨隊醫生叫來。」
片刻後,一名中年醫生匆匆趕到。
他是三零一醫院內外科雙修的副教授醫師,這次隨白雲鄂博醫療保障組過來,主要負責礦區工人常見病和高原荒漠環境下的應急醫療處置。
季醫生蹲下觀察兩個孩子後神情立刻嚴肅。
「情況多久了?」
翻譯把話轉過去。
烏力比劃著名說了半天。
翻譯道:「大的孩子兩年,小的也有一年多。」
季醫生點點頭。
他讓孩子仰臥在臨時摺疊床上,示意h孩子母親不要怕。
孩子右上腹鼓得很明顯,隨著呼吸有輕微起伏。
季醫生先看外形和位置,又用手沿著肋弓下緣慢慢觸診。
包塊邊界圓鈍,表面光滑,質地韌中帶彈。
像一個充滿水的皮囊被塞在肝臟里。
季醫生又輕輕叩診。
隨後讓孩子屈膝放鬆腹肌,右手掌面沿右肋下浮沉觸診。
按到那處包塊表面時他指尖忽然停住。
那是種細微卻特殊的震動感。
活蟲在蠕動!
季醫生又換了角度重新按壓。
仍然在蠕動!
他轉頭對曹海峰道:「高度懷疑肝包蟲病。」
曹海峰沒聽明白。
「嚴重嗎?」
季醫生說道:「在牧區常見,跟狗或者羊接觸有關。」
「寄生蟲形成囊腫長在肝里,孩子這個體徵很典型。」
他用儘量讓翻譯能轉述的話說道:「告訴他們,孩子肚子裡面有活蟲。」
翻譯聽得頭皮發麻,但還是轉譯過去。
烏力夫妻二人聽完臉色更加苦澀。
季醫生向曹海峰說道:「我們醫療點有藥,要按療程吃應該可以治癒。」
曹海峰立刻道:「能治就行,先按你說的辦。」
季醫生讓護士取藥,又把用量禁忌和複診時間寫下來。
烏力起初聽得茫然。
等他明白兩個孩子不用死,而且仙人這裡有藥時馬上跪了下去。
他的妻子也抱著兩個孩子跪下嗚嗚哭起來,在地上不停磕頭。
嘴裡念著突厥語,語速又急又亂。
張小校聽得發懵只能尷尬道:「我就聽見救命兩個字,其他不知道在說啥。」
曹海峰嘆了口氣。
他伸手去扶烏力。
烏力卻不敢讓他碰,連連後爬磕頭更用力。
曹海峰只好讓翻譯告訴他們。
「藥拿回去按時吃,不要再讓孩子和狗睡在一起。」
「狗糞要處理,吃飯前洗手,肉要煮熟。」
烏力一家連連點頭。
兩個孩子被母親抱起來,茫然看著周圍那些白房子和發光的燈。
他們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也不知道眼前這些人從哪裡來。
只知道父親和母親哭了。
烏力一家轉身離開。
曹海峰這才發現那二十頭羊還留在外面。
他愣了下對張小校道:「讓他們把羊趕回去,我們不能收。」
張小校追出去把話翻過去。
沒想到烏力聽完又跪了。
他邊叩頭邊著急解釋。
張小校聽了半天,表情有點複雜。
「曹上仙,這人大意是說之前五百文賣一隻羊他怕已經觸怒了長生天。」
「這次送羊,一是贖罪二是感謝救命之恩。」
曹海峰扶額。
「心意領了,羊趕回去。」
烏力久久不說話。
最後他像下定決心似的抬頭,,嘰里咕嚕說了一串言語。
張小校臉色變得古怪。
曹海峰問:「他又說啥?」
張小校咳了一聲。
「他說若是仙人不願收羊,那他就去抓野人女真的女人回來獻給上仙們……」
曹海峰當場僵住。
周圍看戲的工人們都笑出聲。
「什麼玩意兒?」
「這感情好啊哈哈哈哈!!!」
「別笑別笑,文化差異,文化差異。」
曹海峰揉了揉太陽穴。
「告訴他,這違反仙界律法!。」
張小校趕緊嚴肅翻譯。
烏力似懂非懂,但看見仙人似乎不喜歡這個辦法頓時慌了。
最後雙方拉扯半天,曹海峰實在拗不過只好收下五隻羊登記入帳,註明為周邊牧民感謝贈予,後續折價或以生活物資回饋由指揮部決定。
烏力這才帶著妻兒再次磕頭,隨後牽著剩下的羊笑著離開了白雲鄂博生活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