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河內郡,山本一郎正匆匆往家裡趕。
「一郎,你們真要去大唐找櫻子嗎?」
說話的是名身材瘦削的年輕男子,名叫佐藤健太,他腰間繫著布囊,臉上帶著興奮。
正低頭走路的山本一郎回頭嘆道。
「嗯,確實太想妹妹了,已經快兩年沒見。」
健太看見山本一郎點頭,立刻湊近幾步。
「那你帶我一起去吧,我也想去大唐。」
山本一郎皺了皺眉。
「你不是剛分了田?好好種地便行,去大唐作甚?」
「種地?」
健太指著自己,神情難以置信。
「若是生病可以去醫院,若是大病還能免費救治,以後成婚生了孩子還能進學堂,想種地朝廷也能分田,少說便有十幾畝。」
他越說越激動,雙手在空中比劃。
「這比咱們這裡好多了,我如今還沒有成婚,想去大唐掙錢,然後娶個好妻子!」
山本一郎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你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長安。」
健太愣住。
山本一郎忍不住笑了。
「你連船票錢都沒有,怎麼去大唐?靠風吹過去?」
「誰說我沒有錢?」
健太忽然挺直胸口,臉上露出神秘笑意。
山本一郎心裡頓時生出不祥預感。
健太從身後拎出個布袋,重重放在地上。
布袋落地,裡面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山本一郎低頭看去。
健太得意地解開袋口,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銅錢與碎銀。
「我把田賣了。」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山本一郎臉色逐漸變黑。
「你……把剛分到的田賣了?」
「對。」
健太拍了拍錢袋,神情頗為自豪。
「如今我有錢買船票了,也有錢去大唐找活計,你看,我是不是很聰明?」
山本一郎捂住額頭。
「你真是……」
健太毫不在意,反倒向前湊了湊。
「一郎,你看,我已經賣了田,如今我若不去大唐便只能餓死在家中,你總不能眼看著我餓死吧?」
健太說得理直氣壯。
山本一郎張了張嘴,竟找不到反駁的話。
健太趁熱打鐵。
「再說了,路上有我也能替你搬行李,到了長安還能幫你找櫻子,三個人同行,總比你夫妻兩人安全些。」
山本一郎嘆了口氣。
「行,行,帶你一個。」
健太頓時眉開眼笑。
「真的?」
「明日隨我去飛鳥京,咱們去移民局申請公驗。」
「好!」
健太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明日清晨我便去你家等你。」
「不必太早,我還要睡覺。」
健太故意拖長聲音。
「知道了,我不去打擾你和美佐嫂嫂。」
山本一郎臉色微紅,抓起旁邊的草屑便朝他丟去。
健太大笑著跑開。
山本一郎回到家時,天色已暗。
屋內燃著炭火,美佐正坐在燈下縫補衣物,聽到門響,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針線。
她是山本一郎剛娶不久的妻子,她腹部尚未顯懷。
「夫君,村正怎麼說?」
山本一郎脫下外衣,在她身旁坐下。
「村正還是不太想讓我們走。」
美佐抬眼。
「為何?」
「他說我們如今有田有屋,日子過得不錯,不該再去大唐冒險。」
山本一郎又繼續道:
「不過,他也說若實在想走,便去國都移民局申請公驗,只要公驗通過,便沒人能攔。」
美佐輕輕點頭。
「那我與你一同去。」
山本一郎怔住。
「你現在有身孕,路上會辛苦。」
「大唐離此很遠,海上也許會有風浪。」
美佐將手覆在小腹上。
「我知道。」
「到了長安,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櫻子,更不知能否找到合適住處。」
美佐抬頭看著他。
「可那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小姑,既然你想去,我便陪你去。」
山本一郎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
「健太也要去。」
美佐微微一怔。
山本一郎隨後將健太賣田的事說了一遍。
美佐聽完先是驚訝,繼而無奈地笑了。
「既然他已經無路可退,那便一起去吧。」
「你不怪他?」
「路上多一個人,也多一份照應。」
山本一郎望著她,忽然將她輕輕抱入懷中。
「美佐,你總是這麼溫柔體貼。」
美佐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輕聲道:
「因為你是我的夫君。」
屋外寒風掠過屋檐,屋內炭火噼啪作響。
山本一郎抱著妻子,心中既有期待,也有隱隱憂慮。
他曾在唐協軍中服役,也曾親手送走劉三與櫻子。
自從送走劉三與櫻子之後,他又在唐協軍中做了半年。
待張亮與大唐南方商賈處理完倭國土地相關事務,山本一郎領到一筆安家費,以極低價格租下二十畝田地。
他本就是勤快人,春日翻土,夏日除草,秋後收糧,連夜裡也要檢查田埂,靠著精細照料,頭年便獲得豐收。
有了糧食,他又買下十五畝田。
曾當過兵、手中有錢有地、還能說幾句漢語的山本一郎,很快成了村中年輕女子家長眼裡的好女婿。
媒婆幾乎踏破了門檻。
美佐便是在那時被介紹給他的。
她不是附近村落最富有的女子,卻溫柔、勤勞,且願意聽他說話,兩人相處幾次後,山本一郎便認定了她。
婚後日子過得紅火,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安安穩穩守著田地過完餘生。
可美佐懷孕之後,他心中的思念反而越發強烈。
妹妹曾寄來過一封信。
信中說,大唐的工坊正在招募熟悉農事與軍務的人,也說大唐最低等的民夫每日都能掙許多錢。若願意學習技藝,待遇還會更高。
當時的山本一郎沒有答應。
那時候的他只想多種兩畝田,買頭牛,讓日子過得穩妥些。
可那些話卻像種子一樣,悄悄埋進心裡。
婚後的溫暖、懷孕的妻子、對妹妹的牽掛,以及大唐不斷傳來的消息,終於讓那顆種子破土而出。
他再也無法裝作沒有聽見。
次日清晨,健太果然趕著牛車來了。
他背著行囊,腰間掛著短刀,臉上寫滿興奮。
山本一郎看著他的裝束,皺眉道:
「你帶這麼多刀作甚?」
健太拍了拍刀鞘。
「去大唐掙錢,當然要有些氣勢。」
「到了移民局,不許亂說話。」
「我知道。」
「丟人。」
美佐坐在車內,忍不住笑出聲。
三人趕著牛車,花費整日工夫抵達飛鳥京。
飛鳥京雖是倭國王都,規模卻遠不及大唐普通州城,城中道路狹窄,屋舍多為木構,街上行人往來匆匆,移民局所在的院落外,已經排著十多人。
不少人都想去大唐做工。
山本一郎三人排了許久,終於輪到他們。
負責審核的官員身穿大唐民政部制式官服,身旁擺著文書印章與幾面不同顏色的木牌。
他先查看三人的身份憑證,又查問個人資料與出行目的。
山本一郎回答得磕磕絆絆。
「我叫山本一郎,倭國人,住在河內郡,這個是我妻子美佐,另一個是我朋友佐藤健太。」
官員抬起頭。
「你會說漢語?」
山本一郎點頭。
「我妹夫...是大唐人,他以前在軍中服役,教會我。」
官員眼中閃過幾分詫異。
「你妹夫是唐人?」
「是,他與我妹妹成婚,已經去了長安。」
「你妹妹叫什麼?」
「櫻子。」
山本一郎從懷中取出信件與一份蓋有印記的婚籍副本,雙手遞上。
官員仔細查看,隨後又問:
「你曾在唐協軍中服役?」
山本一郎點頭。
「是,服役半年多。」
「在哪處服役?」
山本一郎努力回憶著漢語詞彙。
「在……南邊,協助大唐軍隊,做巡查,守營,還有……運輸。」
他說得不算清楚,但隨身攜帶的舊軍籍補錄文書,恰好證明了這段經歷。
官員翻看文書,眉頭逐漸舒展。
「你這情況倒少見,會說漢語,妹妹與唐人結親,又曾在唐協軍中服役。」
山本一郎連忙點頭。
「我只是找妹妹,不鬧事。」
官員被他認真模樣逗笑了。
「我沒說你會鬧事。」
他在公驗文書上蓋下印章。
「准許前往大唐,抵達之後可在當地民政機構登記,也可以尋找工坊或農務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