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僵立當場。
「羅虎!!」
一聲暴喝傳來。
「你個瞎了眼的憨貨!蠢物!」
李泰氣得滿頭大汗:「誰要害本公子了?學姐是在點撥格物大道!誰讓你滾進來的?!還『莫傷我家公子』……本公子用得著你替著挨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帳!」
羅虎被踹得連連後退,低著頭委屈巴巴:「公……公子,俺真瞧見她拿硬書敲你腦袋,還踢你的後臀……俺怕你吃虧……」
「滾出去領軍棍!滾!」李泰跳腳大罵。
門外的汪守義跑進來,架著羅虎的膀子拖了出去。
李泰抓起背包追上去:「學姐您聽我解釋!學姐!」
等他追出樓門,林微騎上一輛藍色共享單車,只剩下一道清瘦的背影拐入林蔭深處。
李泰站在日頭底下急得原地跺腳,後臀牽扯得一陣劇痛,齜牙咧嘴直抽涼氣。
……
入夜六點,老碼頭九宮格火鍋店。
包廂里,翻滾的紅油火鍋泛起香氣。
李泰坐在主位,半邊身子懸空側搭在木椅沿上。
桌對面的房遺愛揉著肚子,壓低嗓子對秦懷道嘀咕:「懷道,我看林姑娘鐵定不來了,下午在工坊鬧成那樣,李哥這頓飯八成要打水漂。」
秦懷道深以為然:「李哥,何苦受這等冷遇?你在長安是何等貴重身份,若亮出魏王金印,她能列席乃是莫大體面,何須受這窩囊氣?」
李泰沒好氣道:「你們兩個木頭樁子懂個屁!」
他揉了揉發僵的腰:「全校都知道大唐來了留學生,咱們的口音頭髮誰瞧不出來?她只是不在意本王究竟是哪個王爺罷了!」
「在大唐,閨秀敬的是本王的蟒袍,畏的是朝廷權柄,可林學姐眼裡只有公式和數據!在她面前,本王只是個求道受業的晚輩,這種純粹你們兩個能懂幾分?」
李泰冷哼一聲:「敢不敢打賭?就賭她今晚必來!她若赴宴,你們兩個回長安各掏一千貫進魏王府私庫;若是不來,本王賠你們一人一千貫!」
房遺愛縮了縮脖子,正遲疑間,包廂門帘被一隻纖細的手掌掀開。
林微邁步進屋。
她換了一件米白衛衣與牛仔褲,長發紮成低馬尾,手裡拎著一罐王老吉與一份藍皮文件袋。
神色依舊淡漠。
房遺愛與秦懷道當場愣住。
李泰臉上的陰霾化開,沖兩人使了個眼色:「瞧見沒有?每人一千貫,少一個銅板本王饒不了你們!」
話音未落,他掙扎著起身去迎,牽扯到痛處,登時發出一聲慘哼。
秦懷道眼疾手快托住他的胳膊。
林微看他這副滑稽相:「行了,別擺苦肉計了。」
李泰趕忙順坡坐穩:「學姐海量!下午那莽夫是家裡的老卒,腦子被戰馬踢過,委實粗鄙不堪,絕非小雀本意!今晚這桌火鍋,學姐只管挑好的點!」
林微沒接話,目光落在李泰面前的大瓷碗上,裡面堆了整整半碗黏稠的純芝麻醬,只浮著兩滴香油。
林微眉頭微皺。
「李小雀。」
「在!」李泰挺胸回答。
「腦子是個好東西,可惜你出門沒帶。」
林微直接端起那碗芝麻醬倒進殘渣桶。
「學姐……那是芝麻醬……」
林微起身走到小料台,熟練舀了兩大勺香油、一大勺蒜泥、小半勺蔥花,滴了兩滴陳醋擱在李泰手邊。
「吃純牛油九宮格蘸芝麻醬,你是嫌胃腸黏膜爛得不夠透?」
她拉開易拉罐抿了一口:
「第一,沸騰牛油溫度超過一百二十度,香油導熱快、比熱容小,剛撈出的肉片在香油里打個滾,兩秒內表面溫度驟降至五十度以下,這是物理降溫保護食道。」
李泰手忙腳亂掏出本子狂記。
「第二,辣椒素是脂溶性物質,香油能削減對消化道的灼傷。」
林微用筷子尖點了點蒜泥:「第三,芝麻醬混著牛油與辣椒素,在腸道里就是超高滲透壓炸彈。」
「你本就坐臥難安,還敢沾芝麻醬的話明天清晨必會腹瀉,聽明白了?」
包廂內鴉雀無聲。
房遺愛趕緊把自己面前的麻醬碟推開三尺遠。
秦懷道肅容端起香油碟正色致意:「受教。」
李泰呆呆看著林微。
沒有世家女眷的遮掩扭捏,字字皆切中要害,滿是格物之理的坦蕩從容,大唐的女子何曾有過這般利落?
「愣著幹嘛?毛肚老了。」
林微用公筷挑起一片打卷的毛肚,在李泰的香油碗裡浸了浸,丟進他盤中:「吃。吃完聊正事。」
李泰嚼碎咽下,爽脆溫潤,香油徹底撫平了辛辣的戾氣,落入胃中確實不見前兩日的灼痛。
「神妙……」李泰由衷感嘆。
菜過五味,李泰收斂了所有的戲謔,推開碗筷長揖到底:
「林學姐,午後之事,是小雀御下不嚴之過。」
「小雀雖在大唐領著工坊之責,但在真正的格物大道前不過是個剛入門的蒙童,大唐萬里河山百業待興,小雀求知心切以致行止逾矩,望學姐莫要記恨,莫將小雀拒之門外。」
言辭懇切,不卑不亢。
林微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眼底的清霜微微散去,順手將藍皮文件袋推了過去。
「改性絕緣漆的工藝規程全在裡頭。」
李泰雙手捧過文件袋:「學姐……這……」
「別忙著謝。」
林微打斷他,「我的博士畢業課題正在中試關鍵期,下周開始連續塗布試驗需要一個能吃苦、不怕髒還懂點常識的人打雜。」
她眼底露出一絲笑意:「每天早上七點半到實驗室,幹得好,整套中試工藝我給你抄錄一份帶走;干砸了立刻走人,接不接?」
李泰興奮道:
「接!小雀立軍令狀,隨叫隨到,絕不偷懶!」
林微抓起背包起身:「單我已經買了,明天準點到,遲到一分鐘扣一份試驗記錄。」
說罷掀簾而去,衛衣身影乾脆利落。
包廂里,李泰摟著文件袋,兩隻眼睛笑成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