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放下大茶缸打趣道:「小李同志,昨天跟我們幾個老骨頭吹完牛,今天又來了?」
「老先生說笑。」
李泰湊上前,「晚生李泰,化名李小雀,您二位往後喊我小李或是小雀都行,昨兒聽二位先生講無煙火藥的門道,晚生回去琢磨了大半夜,如撥雲見日。」
老陳指著桌上的茶葉與古墨,面色和善:「小李同志,東西收下了,算文化交流,不過你昨天託付的事,我們昨晚跟退休辦的幾個老夥計通了氣。」
李泰眸子頓時一亮:「幾位老前輩怎麼說?」
老張朝小樓偏了偏頭:「走,進屋聊,退休辦老劉和搞耐火材料的老吳都在屋裡坐著呢。」
李泰心頭一喜,跟著兩位老專家進了樓。
活動室里坐著幾位兩鬢斑白的老教授,李泰一進門便遞煙倒茶,動作麻利妥帖。
談起大唐現下的冶金短板,李泰思路清晰:
「諸位老先生,大唐如今土法燒出來的黏土耐火磚,頂多抗到一千兩百度就開始軟化塌陷,高爐連燒上三天就得扒爐重砌,耗損實在太大。」
「晚輩聽聞仙界早年用鎂質與高鋁耐火磚,不知配比有何等訣竅?」
對面的吳老讚許地打量了他一眼:「問到點子上了,工業落後地區搞鋼鐵,最先卡就是爐襯耐火材料,高鋁磚要用礬土生料配熟料,燒結溫度必須突破一千四百度,大唐沒有重油窯,得琢磨倒焰窯配合無煙煤鼓風……」
吳老抓起粉筆,在小黑板上畫出升溫曲線與配方比例。
李泰站在旁邊飛快記錄,連標點都不肯漏下。
講到後半段見氣氛融洽,李泰這才亮出真正的盤算:
「諸位先生,大唐最缺的就是您幾位這般定海神針,晚輩今日純是晚輩探望長者,待回京定會呈遞正式公文,申請組織老專家赴唐講學指導。」
「大唐年輕後生,正等著諸位先生去開智呢!」
退休辦劉主任笑著虛點了他兩下:「你這小同志,年紀輕輕說話滴水不漏,行,只要上頭文件下來,我們這幫閒得渾身發酸的老傢伙去大唐發揮餘熱,也是積德的好事!」
李泰雙手抱拳:「謝劉主任成全!謝諸位先生!」
……
午後兩點半,李泰邁出老幹部活動中心。
隨身小冊子上多了四位退休大拿的手機號,李泰頓覺步履輕快,連後腰的脹痛都輕了幾分。
宏觀專家有了著落,微觀核心工藝還得去硬碰硬。
李泰順著水泥路,直奔昨天記下的電氣工程實驗樓。
昨天在大廳瞥見的那一幕始終在他腦子裡打轉,那個剪著利落短髮、指揮男學生吊裝電機轉子的女博士,叫林微。
徐院士提過一嘴,林微是搞特種絕緣塗層的頂尖好手,畢業論文正卡在中試驗證的節骨眼上。
而大唐眼下要大量研發小型水力發電機,短板就是耐高溫絕緣漆。
推開一樓車間的捲簾門,刺鼻的樹脂氣味撲面而來。
林微罩著一件泛舊的灰大褂,額角沁著層細汗,烏髮隨手用黑皮筋束在腦後。
旁邊兩名男研究生正吭哧吭哧抬著銅線盤。
「林學姐。」
李泰在門墊上蹭淨鞋底,擠出笑臉湊上前。
林微透過鏡片掃了他一眼。
大唐留學生的傳言她怎麼會不知道,見這胖子穿著料子講究的綢緞內襯,滿臉養尊處優的富態相,林微下意識將他歸入不學無術的世家子弟:
「有事?非課題組成員請勿逗留。」
「學姐,晚生李小雀,特來求教。」
李泰規矩拱手:「昨日見學姐擺弄電機線圈,手法通神,我研製小型水力發電機,線圈總被擊穿短路。」
「用桐油熬生漆絕緣,高溫下發脆崩裂;摻了松香後夏日潮熱又融化粘連,實在束手無策,特來求教改性樹脂的法子。」
林微放下了千分尺。
她本最煩外行指手畫腳,但對方這一開口,句句切在天然漆料的死穴上。
「桐油和生漆分子鏈缺少耐熱極性基團,熱變形溫度連九十度都扛不過去,拿來當漆包線絕緣層,短路純屬必然。」
林微隨手扯過一張記錄紙,原子筆在上面劃出結構圖:
「你們條件原始,缺原料就用松香酸與甘油改性,勉強夠低速電機折騰。」
李泰伸長脖子,幾乎要把整張胖臉貼在草圖上。
林微寫完反應式,順手要去試劑架拿燒杯。
李泰兩百斤的塊頭卡在狹窄通道里,把路堵了個嚴實。
林微蹙了蹙眉。
她見這胖子傻愣著不動,順手用書脊在他後腦勺上敲了一下。
「李小雀,脖子上面的腦子不是用來看戲的,邊上去。」
這一下純是高年級師姐支使笨師弟的隨手動作,力道極輕。
李泰非但沒惱,反而揉著頭頂嘿嘿陪笑:「哎,小雀這就閃開,學姐您請。」
可這尋常一幕,落在車間窗外的玄甲衛眼裡,那就大大不一樣了。
書卷砸頭!
在大唐,魏王那是當今天子的嫡次子,天潢貴胄!誰敢動殿下一指頭?如今在這仙界學堂,竟被一個穿粗布的丫頭當眾敲打,自家殿下竟然還在那兒賠笑!
羅虎腦子裡熱血上涌,唐儉交代的紀律竟然被一時拋開。
「老汪!殿下受辱了!」羅虎說道。
汪守義急得伸手抓他:「老羅,那是仙界師長在傳藝!」
羅虎哪裡聽得進去,他快步衝到操作台前,硬生生橫在李泰身前,雙拳抱在胸口道:
「姑娘莫要對我家公子動手!你……你要打便打俺!休傷我家公子!」
車間裡陷入安靜。
旁邊搬線盤的兩個研究生也一時呆住。
林微僵在原地。
她看著眼前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又看了看後頭目瞪口呆的李泰。
林微直接被氣笑了。
她帶過幾十個師弟師妹,動作慢了敲打兩下再尋常不過,這兩人居然在實驗室里演起了忠僕救主的荒誕戲碼?
「我什麼時候要打他了?」
林微眉眼徹底冷了下來,記號筆拍在桌案上,目光直扎李泰:「李小雀,帶家奴來實驗室擺譜?你當這兒是封建王朝的深宅大院?」
林微拽起帆布包:「我這裡是做科研的地方,不是你們世家闊少的戲台,這麼金貴就趁早滾回你的大唐,別在這兒礙眼。」
話音未落,林微連白大褂都懶得換,轉身大步朝後門甩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