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貞觀年間的長安城裡當總理大臣,究竟是個什麼滋味?
後世那些成天在網上哭訴加班苦楚的打工族們,若是真被扔到這間政務院總理大臣的籤押房裡待上半天,大抵就能明白什麼叫真正的苦力。
所謂朝九晚五,在這裡連夢話都算不上,至於周末雙休,更是不敢奢望的念頭。
李越靠在椅子裡,手裡捏著那柄磨得極短的紅藍雙色鉛筆。
案頭堆著的公文足有半人多高。
左手邊擺著河南道轉運司報上來的春汛加固預算,右手邊壓著兵部和民政部聯名遞上來的傷殘府兵田畝清冊,正當中平鋪開來的,則是長洛鄭潞鐵道全線合攏測試的最後期限。
除了這些正經公文,裡頭還夾著宿國公程咬金討要新式鐵炮的無賴字條,以及財政部詢問「機關腳踏車鏈條斷了能不能走公帳報銷」的荒唐呈子。
換個尋常官員,此刻怕是早就拍桌子不幹了。
但李越不能,他頭上頂著政務院總理大臣的名頭,手裡掌著整個大唐運轉的核心權柄,哪怕肚子裡早把這堆公文撕了個乾淨,臉上還得端著四平八穩的國師氣度。
偏生在這個當口,最讓李越發笑的是案頭壓在最上面的兩封私信。
第一封打現代的合肥寄來,落款處畫著只圓滾滾的胖鵲,這是魏王李泰的親筆信。
按說兩界通信基站連軸轉地架好之後,從長安撥去合肥的專線早就不難打。
只要李越想,隨時能給那胖子來通催命電話。
但李越向來不愛遙控指揮,搞科研最忌諱外行隔空指手畫腳,既然放手讓李泰去摸索,便給足了面子和餘地。
只是展開信紙一讀,裡頭透出的心虛隔著紙都能聞出來。
李泰言辭極盡謙卑,張口「弟夙夜憂嘆」,閉口「自知愚鈍」,整篇滿是小學生沒交暑假作業的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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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子在信里表功,言稱已然憑著大唐親王的臉面,外加終南山野生毛尖和古墨的連環攻勢,成功攻克了五六位退居二線的中科院與中科大佬,名單與履歷皆附在後頭,隨時能動身赴唐支教。
緊接著話鋒一轉,李泰便開始倒苦水:說是眼下正聯手某位工科頂尖學者,全力攻克耐高溫絕緣漆料的配方。眼看就要出成果,這事關大唐以後能不能造出像樣的發電機,求王兄無論如何多寬限些日子。
等課題做完,自知耽擱了歸期,回京後甘願脫了蟒袍領軍棍,絕無二話。
信里從頭到尾沒提那位學界大牛姓甚名誰,是男是女。
李越先前還在琢磨,這貪吃的胖子莫不是在花花世界裡迷了眼,才編瞎話拖延?
結果,壓在底下的第二封密折把他的底細全掀了。
那摺子是趙國公長孫無忌從駐現代使館遣快馬遞迴來的。
魏王這些天深居簡出,整日泡在車間裡打雜,幫人搬銅盤、擦機器,深夜裡還常常跟某位穿白大褂的年輕女學者通宵長談、探討格物。
兩人成天在一處,魏王幫忙推料桶不說,還因為護短挨了頓罵,成了工科樓里的一樁新鮮事。
「好你個李泰,合著鑽研課題不假,藉機討好姑娘也是真。」
李越低聲笑了笑,這胖子在大唐被世家貴女捧慣了,如今冷不丁遇上個女博士,怕是連魂兒都被勾走了。難怪句句求著寬限,分明是捨不得挪步。
罷了,既能拐來科研大拿,又能順便讓著小胖子專心用功,倒也不虧。
李越順手把兩封信折齊,裝進牛皮紙袋,抬手敲了敲桌角。
「富貴。」
候在門外的親隨李富貴連忙快步進來,躬身行禮:「殿下有何吩咐?」
「把這個送去太極殿,親手交給我二伯。」
李越把紙袋推過去,神色有些戲謔,「就說魏王在合肥進步很大,不僅給大唐請來了幾座真神,請聖人放寬心。」
李富貴雙手接過來,應聲退出了門檻。
看著內侍走遠,李越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視線重回眼前厚厚的文書上,胸口泛起一聲長嘆。
玩笑歸玩笑,眼下的難處卻一點沒少。
政務院眼下最大的短板,終究還是缺人。
李世民前段時間在甘露殿後閣私下召見李越、房玄齡、魏徵和蕭瑀,掏心窩子交了底。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政務院這套老班底快被耗幹了,得抓緊添人,從下面挑選能幹事實的官員提上來頂缸。
可這道口子哪裡是好開的?
進了政務院就是手握相權,動一動就牽扯到天下民生和朝廷大局。
大唐立國至今,中高層官員大多跟山東士族或關隴門閥沾親帶故。
要是放幾個私心重的蛀蟲進來,先前拼了命推行的新政和均田法,眨眼就能被啃得不成樣子。
李越自是不怕熬年頭,他是這一幫決策者里最年輕的,可他身旁這幫老臣,身子骨確實有些撐不住了。
秦瓊早年征戰受創太深,如今常年在湯泉別院歇著,保溫杯里泡枸杞,隔三差五還得現代醫療隊上門扎針給藥,早沒法天天來晨議。
溫彥博精力不濟,看兩刻鐘摺子便眼花頭暈,老花鏡換了三副還是看不清,李靖掛著副總理大臣的名頭,可一到陰雨天腿就疼,政務院的長廊都走不完半趟。
這幫開國功臣,終究熬不過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