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盛夏難耐。
永興坊武宅朱漆大門前，狄仁傑兩隻胳膊吃力抱著食盒。
他今年才滿八歲，腰裡繫著細皮帶，垂掛一枚掌心銅算盤。
母親交代的這樁差事，著實讓他頭大。
「武家阿姊性子霸道，在學堂里就愛出風頭。」
狄仁傑小聲嘟囔，抬腿跨上台階，「若不是念著那木馬轉盤，誰願意頂著毒日頭跑這一趟。」
叩響銅環沒多久，管事探出腦袋，瞧見門檻下站著個齊腰高的小童，先是一愣，隨即滿臉堆笑把大門敞開。
「哎喲，原來是狄府上的二郎！快快請進，外頭日頭毒得很！」
武宅的門房眼睛毒得很。
換作貞觀九年應國公武士彠剛病故那陣子，府上門庭冷落，主支和庶房爭奪家產，別提多淒涼。
偏生當今天子降下一道賜婚恩旨，將武家二娘許配給了同鄉狄知遜的次子。
起初武家兄弟摸不著頭腦，暗自琢磨狄知遜不過是個大理寺少卿，算不得頂層權貴。
誰知狄知遜得政務院總理大臣豫王李越賞識，一躍調任公安部侍郎，專管兩京治安與重案要案，權勢日重。
外頭都在傳，狄侍郎辦事嚴苛公正，將來拜相入政務院是板上釘釘的事。
更別提眼前這個八歲小童，在長安實驗小學次次拔得頭籌，是名動新區的神童。
這門親事，武家如今求之不得，供著都嫌不夠殷勤。
穿過穿堂，前廳里武元慶正跟帳房核算鋪面收支，一見狄仁傑捧著食盒跨過門檻，趕緊撂下手裡的帳冊快步迎出來。
「懷英賢弟！大熱的天，怎的大老遠自個兒跑過來了？家僕呢？快，快奉涼茶來！」
武元慶留著兩撇鬍鬚，言語間客氣得甚至有些低聲下氣。
狄仁傑站得穩穩噹噹，把食盒遞給一旁的僕役，雙手交疊，規規矩矩行了個晚輩禮：「武世兄安好，家母今早蒸了桂花奶酪酥，特意差小弟送來給伯母與阿姊嘗嘗鮮。」
「家母還交代，明日休沐，想帶小弟去長安新區遊樂場散心，特命小弟順道來問問二娘阿姊，願不願作伴同去。」
八歲孩童舉止有度，沒有半分怯場。
武元慶聽得眉開眼笑。
新區遊樂場開園不久，全城轟動，門票根本不是花錢就能買到的，普通人全得按號搖號碰運氣。
唯獨政務院給朝廷各部撥了少許特許通票，作為年節福利。
狄家在公安部身居要職，手握通票，還能想著帶自家妹子去聯絡感情，簡直是天大好事。
「同去，自然同去！」武元慶拍手笑道，「二妹成日悶在後跨院讀書，性子執拗得很，我這個當兄長的都勸不住，賢弟且隨丫鬟去東跨院書房尋她。」
「多謝世兄。」狄仁傑再次拱手，邁著短腿跟著丫鬟順遊廊往裡走。
踩在廊下木板上，狄仁傑心裡直打鼓。
武家阿姊比他大四歲，今年整十二歲，大唐小學改制為五年，她早就升進了初級中學一年級。
前些日子在曲江池畔碰上，這小娘子非說他是沒斷奶的小屁孩，順手搶了他的杏脯。
今天登門相請，對方若不藉機刁難才怪。
轉進東跨院，綠樹遮掩著三間抱廈書房。
丫鬟正要通報，狄仁傑抬手攔住，放輕腳步跨過門檻。
屋裡鋪著涼竹蓆，案幾前坐著一名少女。
武曌身穿一襲青色窄袖襦裙，髮絲挽成垂髻，斜插一根素銀簪子。
她手裡提著狼毫筆，懸著手腕落墨，眉眼之間透著女兒家少有的颯爽英氣。
「進門便進門，躡手躡腳跟個賊似的，成何體統。」
少女頭也沒抬，筆尖走得極穩，聲音清脆透亮。
狄仁傑小臉微微一滯，整了整衣角走到案幾前站定：「登門做客，見主人正專心練字不忍打擾罷了，阿姊倒是耳聰目明，連細微聲響都聽得出。」
武曌收了筆勢，抬起下頜瞧他。
眼前這小童生得圓頭圓腦，唇紅齒白，偏偏繃著一張嚴肅面孔，像極了廟裡縮小版的判官像。
「少貧嘴。」
武曌放下毛筆，目光瞥見桌角的食盒，「伯母做的桂花酥？」
「正是。」狄仁傑把頭一昂，「母親特意叮囑，必須親手奉與阿姊，母親還說，明日新區遊樂場開門，邀阿姊同乘車馬前往。」
武曌揭開盒蓋，捻起一塊酥餅細細咀嚼，眉眼微彎，顯然很合口味。
咽下點心後，她卻沒一口答應，反而端正坐在椅上打量著矮了半截的狄仁傑。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武曌慢吞吞開口，「遊樂場的票緊俏得很，便是衙門各部也得按人頭分派，伯母治家素來嚴謹，若非你在家耍性子，斷不會大費周章。」
「直說罷，是不是你自己貪玩，拿我當藉口向伯母討賞呢？」
狄仁傑被說中心思，臉上泛起一陣燥熱，嘴上卻不服軟：「聖旨已然賜婚，小弟奉母親之命邀未婚妻出遊，合情合理，怎麼就成幌子了？阿姊要是實在不想去，小弟這便回府稟明母親，明日我自己落得清閒自在。」
說完，他作勢轉身就走。
「站住。」武曌嘴角微揚，「想請我去倒不是不行，只是我武曌未來的夫婿，絕不能是個書呆子，聽說你在小學三年級考了雙百分，逢人便夸自己聰明絕頂？」
狄仁傑傲然仰頭：「那是自然，考卷上整整三十道雜題，小弟兩刻鐘便交卷了，教習當堂誇讚小弟天資聰穎。」
「蒙學小考，算什麼真本領。」
武曌隨手從桌角抽出一張宣紙拍在案幾正中，「這是我們初級中學算學堂留下的推演題，你若能當場解出來，明日之約我便應了；若是解不出……哼，食盒留下，你回府抄書去罷。」
狄仁傑湊上前打量。
宣紙上寫著幾行小楷：
「今有商賈自西域販運琉璃與香料入關，途中遭盜賊打劫，折損大半，餘下貨物混雜成兩箱，甲箱重四十二斤，乙箱重三十八斤。又有稅吏抽查，稱甲箱中香料占七成，乙箱中琉璃占六成，過卡時兩箱各取若干互換，換完再稱，兩箱中香料與琉璃的分量竟全然均等。問：稅吏自甲、乙兩箱中各取幾斤互換？」
狄仁傑眨巴了兩下眼睛，一時陷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