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出，民夫們眼珠子都瞪大了。
「沈先生，仙界商號要咱們幹啥？咱們一身笨力氣，哪會什麼機關仙術？」
「用不著仙術。」
沈慎緩緩道：「這兩家做的事，跟咱們在營里差不多，無非是裝卸搬運貨物、趕車押送，只要手腳利索認得幾個字，至於工錢，則是每月保底兩貫半起步。」
人群里抽氣聲連成一片。
兩貫半。
在大唐尋常縣城，足夠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吃喝了。
「還有，」沈慎繼續說道，「進了這兩家商號的，全都有仙界叫作『保險』的保障。」
「工傷去醫館看病不扣工錢，上了年紀干不動了，每月照發養老糧錢，這兩家在洛陽各招一千人，名額有限，我跟范大哥商量過了，由咱們民夫互助會先挑一遍，隨後交由仙界掌柜親自面試。」
「面試？沈先生，啥叫面試？」底下有人撓頭問。
「所謂面試，就是仙界掌柜當面考考你們的秉性和算帳認字。」
沈慎解釋道：「人家問什麼，你們照實說就行，面試過了還有一個月的試工期。」
「也就是這一個月里看你們合不合用，要是不成當月兩貫半工錢照給，體面走人，要是幹得好就簽契約，成了正經僱工。」
「這仙界的規矩，還真是嚴實得很吶……」范鐵山在旁邊咂摸著嘴，「又要問話又要試干，跟大唐車馬店隨手拉人扛包真不一樣。」
沈慎望向洛陽城的方向輕聲道：「仙界商賈辦事講究章法規矩，圖的是契約分明，你們要是能被挑中，收一收鄉野里的油滑脾氣，守規矩才能吃長久飯。」
在這群民夫看來，這只是份高工錢的活計。
但對於順豐和京東這兩家企業來說，賺的那點錢算不得什麼，兩家看重的是在大唐立下的名聲，以及搶占最先通達的物流樞紐。
順豐專長在貨物轉運，京東則著重在倉儲鋪開和零售買賣。
在大唐連超市都沒見過的當口，兩家巨頭直接落戶，幾乎是按著自己的規矩重塑市面。
政務院李越沒有設卡阻攔，放這兩條大魚進來，就是要逼著大唐本土商行改頭換面，逼著大唐的商業往前邁步。
……
暮色落下，春風掠過長安平原。
長安城宣陽坊，大理寺少卿狄知遜的書房裡，正點著松香。
啪的一聲脆響。
狄知遜坐在楠木椅上，板著臉看著兩張試卷。
那是長安新區實驗小學剛發下來的期終考卷子，頂上分別印著《語文》和《數學》兩字。
卷面上用紅墨水批的「壹佰」分極為顯眼。
算學題從雞兔同籠到一元方程，寫得條理分明；策論段落字跡工整，引經據典挑不出毛病。
桌案前，站著個八歲左右的小童，小圓臉透著一股精明氣，眼珠子轉來轉去，嘴角掛著壓不住的得意，正是狄府神童狄仁傑。
「父親，孩兒兩門都拿了滿分。」
狄仁傑仰著小臉兩手背在身後，脆生生道：「教習當著全班的面誇了孩兒，說孩兒是全校唯二的雙百之才。」
狄知遜拿起卷子細看，連標點和墨點都看了一遍，確實無可挑剔。
他心底其實早樂開了花，恨不得把兒子抱起來夸一頓，但念及嚴父的規矩，還是硬生生壓了回去。
狄知遜放下卷子，摸了摸鬍鬚，不咸不淡地吐出兩個字：
「尚可。」
狄仁傑的笑臉僵住了，眨巴著大眼睛湊前一步：「父親，既然尚可，那先前的約定……孩兒是不是能去新區的遊樂場了？我有些同學上個月就去了，說裡面有會飛的木馬，還有比城牆還高的轉輪！」
狄知遜臉色微沉，拿出了做父親的架子呵斥道：
「胡鬧！不過是初級蒙學的小考，你如今認得幾個字？讀過幾本經典？」
「心性這般浮躁，往後怎麼跳級讀中學？為父還指望你早日考入大唐科技大學，天天想著貪玩，成何體統！」
狄仁傑的小嘴頓時撇了下來，眼眶發紅。
「父親食言而肥！」
小狄跺了跺腳：「分明親口應允過的，只要兩門拿滿分就准孩兒去玩一天，警察不守信諾，還算什麼公安部的侍郎...」
「你……」狄知遜被堵得吹鬍子。
可見兒子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狄知遜到底沒狠下心。
這小子打小聰明，連豫王李越都曾過問過這孩子的功課，皇帝也當面誇過，真要是管束得太狠，把聰明勁兒磨沒了也不好。
「行了行了。」
狄知遜擺了擺手，故作無奈道：「為父明日衙門裡有公務，脫不開身，明日讓你娘領你去新區轉轉，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謝父親！」
狄仁傑眼淚立時縮了回去，歡呼一聲撒腿跑出書房，奔向後院。
「娘！娘！」
一路跑進內院暖閣，狄仁傑直接撞進母親崔氏懷裡。
崔氏正做著春裝，見兒子撞過來笑著摟住，拿帕子擦他額頭上的汗：「跑這麼急做甚，跌著怎生是好？考卷給你父親瞧過了？」
「瞧了，全是滿分！」狄仁傑小臉紅撲撲的，「父親鬆口了，讓娘明日帶我去新區遊樂場玩呢。，娘，明日咱們早些走成不成？」
崔氏放下針線瞧著機靈的兒子，眼裡滿是笑意。
頓了頓，崔氏似是想起一樁事，唇角浮起笑意。
「去遊樂場不難，娘也想去透透氣。」
崔氏揉了揉狄仁傑的腦袋，「不過，你得幫娘辦件事，辦成了，明日暢快去玩；辦不成，這趟就作罷。」
狄仁傑警惕起來：「何事？只要不讓抄書，孩兒都能辦。」
崔氏站起身，從旁邊的條案上拿過一個紅漆雕花食盒。
盒蓋縫隙里透出奶香和桂花味，是府里廚房精心做出的糕點。
「拿著這盒糕點，送到永興坊武尚書府上，親手交給武家小娘子。」
崔氏把食盒遞進狄仁傑懷裡，叮囑道：「你得當面邀她明日一起去遊樂場，武家小娘子要是點頭同去，明日娘帶你們兩個好好玩一天；她要是不去，你明日就在書房老實溫書，可記下了？」
狄仁傑抱著食盒，小臉頓時皺得像個包子。
武家小娘子？
那不就是前陣子被皇帝下旨指婚給自己的武曌麼？
上回在曲江池碰見，那丫頭鳳眼一瞪霸道得很，半點沒有別家閨秀的溫順，甚至還笑話他個子矮、算術做得慢。
「娘，為什麼非得帶她啊？」
狄仁傑一臉不樂意，嘟囔道：「她性子凶得很，字寫得又沒我好看，帶她去多掃興……」
「別胡說。」
崔氏收了笑，輕輕點了點兒子的腦門：「那是天子指的親，不能失了禮數，為娘不管別的由頭，你若是請不來她，明日這遊樂場你就別想進去了。」
狄仁傑看著母親的神色，又掂了掂懷裡的食盒，終究抵不過旋轉木馬和摩天輪的誘惑。
「好吧……孩兒去就是了。」
小狄嘆了口氣，抱緊手裡的食盒，拖著步子走出房門，認命般往府門外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