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茶話會

  方才那陣插曲過後，眾人臉上的拘謹稍稍散去。

  李世民提著哀嚎的李治殺向後頭車廂去尋戒尺，長孫皇后無奈搖頭，快步跟去打圓場，御用車廂內反倒融洽起來。

  車廂里的近臣老將皆是政務院的頂樑柱，除去尚在後世進修考察的長孫無忌和唐儉馬周三人，其餘班底齊齊整整。

  房玄齡揉了揉笑僵的面頰，率先打破了安靜。

  老相公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平原麥田，神色從打趣轉為由衷的感慨：「方才看陛下教子，老臣這心裡反倒踏實了，實不相瞞，自打老臣得知後世那種繁華昌盛的通天手段，便對這條鐵軌日夜掛念。」

  「今朝真正坐在這鐵軌車廂裡頭，雖說跑起來不如後世高鐵動車那般迅疾，可終究是大唐自個兒立起來的基業，稱得上盛世開篇。」

  坐在對面的魏徵破天荒收斂了平日的剛直稜角，點頭附和：「梁公這話，老夫深有同感，我雖反對奢靡之舉，但這鐵道絕非遊玩擺設，以往關中與中原運糧轉餉，人吃馬嚼耗費巨大，十成糧米運到邊防常常只剩兩三成。」

  「如今有了鐵軌相連，免除天下勞役苦楚何止千萬，縱使耗費了海量銀兩，也是造福社稷的大德政。」

  知事蕭瑀神色溫和，跟著搭話：「玄成今日這番話極有見地，古禮講求修整道路方便百姓出行，如今鐵軌橫貫東西，真正讓中原氣血暢通，免去百姓肩挑背扛之苦，善莫大焉。」

  列席旁聽的程咬金跨坐在軟椅上，蒲扇般的大巴掌在皮質扶手上拍得咚咚響：「俺老程只算軍伍帳，以往帶兵東征西討光是走官道就能磨爛好幾雙草鞋，兒郎們走到地方早已人困馬乏。」

  「往後若有戰事，把步卒往這鐵車廂里塞滿，帶足乾糧肉脯，兩日夜便能殺到戰場，殺敵立功省去多少腳力？」

  緊挨著的尉遲恭哼聲道：「你這黑廝整日就惦記省腳力，科學院造的那些千斤大鐵炮，走泥濘官道能把挽馬活活累死，如今平鋪在鐵車板上連人帶炮呼嘯而過，運抵陣前架起便轟，賊人見了大半要嚇破膽。」

  褚遂良握著鋼筆在記事簿上沙沙速記，高士廉、溫彥博、李勣等重臣圍坐四周，彼此笑意盈盈，車廂里既有議政的威儀，也透著老友聚首的輕鬆。

  李越靠在皮椅里手裡晃悠著剝開的柑橘，歪頭看向魏徵：「稀奇啊，玄成眼裡向來不揉沙子，尋常誰要是吹噓幾句政績，你非得當面遞摺子噴人家，今兒個破天荒當眾誇讚起內閣來了？」

  魏徵聞言失笑：「殿下莫要拿老夫尋開心，老夫不是不明事理的糊塗蟲，前人治國畏懼移山填海損傷民力，全因以往靠著民夫血肉之軀去硬填。」

  「如今用機械代人力，變害為利，這等治國重器老夫若還要跳出來橫加指責，豈不成了故意找茬的偽善狂徒？」

  李承乾身著儲君常服，正襟危坐，他身上那股陰鬱浮躁早已被沉穩取代。

  年輕的儲君看向客席上的劉志堅：「劉愛卿乃鐵道大才，政務院與父皇皆對後續路網抱有厚望，眼下長洛鄭潞全線貫通，不知愛卿對大唐後續的鐵道可有規劃？」

  身為大唐儲君，李承乾稱呼劉志堅為愛卿自然順理成章。

  劉志堅趕忙欠身，神色恭敬且幹練地回應：「回殿下的話，我與規劃署反覆推演過，大唐後續的幹線脈絡，與後世早期的鐵路網基本吻合。」

  「大唐現階段的人口與賦稅重心都在河南、河北兩地，江南雖處初級開發階段，揚州、蘇州等地卻早已商賈雲集，鐵路的核心用處，就是把人口聚居區與礦產糧倉緊密連在一塊，方案後世都有現成的圖紙，只要前期用心勘測，隨時都能動工。」

  說到此處，劉志堅神色嚴肅起來：「只是我有一條建議：眼下長洛線初試運營，大唐切莫急著全盤鋪開。」

  「鐵路動輒耗資數百萬貫，調集物料如同移山，雖有合資商賈分攤，大唐朝廷為了這條線也拿出了大筆資財，不如先穩妥運營大半年，摸清調度與運管的規矩再行推進，才是萬全之策。」




  坐在側旁的李越丟掉橘皮，順勢將目光投向靠窗端坐的駐唐大使耿雙。

  「耿大使，今天坐上這趟首發車，看著咱們大唐的火車跑起來，你心裡頭是個什麼滋味？」李越笑著發問。

  耿雙面龐上浮現出由衷的感慨：「豫王殿下垂問，我確實感觸良多。」

  「古人講際遇難測，回想當年我在聯合國大會上跟各方據理力爭，哪裡料得到有朝一日會被委派到貞觀年間的大唐？」

  「剛跨過雙穿門那會兒，面對千年前的大唐風土真是兩眼一抹黑，但這短短几年看著工業機械在關隴中原紮根，兩個時代的華夏同胞攜手創造奇蹟，我深感榮幸，雖說常年客居在此，能親眼見證這種改變，比做尋常的外交工作有意義得多。」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又滿含誠意。

  然而在旁人看不見的思緒深處，這位資深外交官心裡的盤算遠比表面上更為廣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