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速慢慢降低，李世民坐在皮軟椅上看著後面的景色。
從貞觀八年遇見李越之後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個春秋。
當初登基之時，渭水之盟的恥辱之名懸在頭頂，國內宗室勢力盤根錯節，突厥人又虎視眈眈。
那個時候他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八瓣，不管關內道上送來的災民賦稅細單、甚至地方缺少兩口鐵鍋的情況都要挑燈夜讀親自審閱，他認為只有自己掌握在手中才算是穩妥的，不能有絲毫的馬虎。
而李越出現之後，政務院建立起來，六部職權各不相同，考成法也制定了規定，各機構也都有自己的職責。
李世民驚訝發現，自己肩上的擔子變輕了。
剛開始的幾個月里，他非常不習慣，總覺得自己的權力被別人分走了，在夜裡被驚醒後還會去翻閱各地上奏的小奏摺。
但是李越把辦事章程扔到了他的桌子上，並且冷嘲熱諷地說這是「現代治理」，如果皇帝要親自過問縣衙換茅草屋頂這樣的小事，那就是一個不懂得統御的蠢材。
李世民硬著頭皮放手，但是朝廷並沒有因此而崩潰。
反而轉得很快。
李世民私下裡不止一次地看李越。
平時吊兒郎當的小子，在後世的說法中就是個熬夜加班的普通社畜，並沒有做過官也沒有握過權，但是那顆腦子裡面裝著的是千百年來文明興衰的資料。
從後世王朝興衰的經驗中得到啟發，在處理政務的時候就有一種超然老練的態度，除了廢除奴僕嚴懲世家這兩件事上顯得有些急躁冒進之外，其他的事情都是循序漸進的。
搞笑的在朝廷上，年輕的大臣們認為李越做事畏首畏尾，有了仙界神器就應該犁平推天下，而守舊派則覺得李越一步登天，這是要動世家祖先的墳墓，兩邊都不滿意對方，最後都認為這個小子是個異類。
李世民斜倚在椅子上。
這幾年來，在仙界書籍以及老神仙手中的神奇算盤中查找，他心中格局已經被打破，並且提升到了古代聖賢都未達到的高度。
所謂社會變革，歸根結底無非兩條路子。
一個是自下而上，一個是自上而下。
自下而上無非是揭竿而起，神州大地之上，從來就不缺少「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怒吼，陳勝吳廣、綠林赤眉、黃巾黃巢等等，一代又一代地出現著。
可悲的是，兩千年裡除了後世那支打著赤旗的人民軍隊，所有的造反家一開始喊著響亮的口號，等殺進皇宮坐上皇位，也不過是為了自己的一家一姓。
所謂家天下就是換湯不換藥，真正的人民史觀，在以往任何一個時代都沒有出現過。
至於李越，雖即認了他這個二伯，但骨子裡終究是個享受安寧的後世人，若讓李越去民間振臂高呼，掀起一場翻天覆地的革命，那真是高看他了。
所以李越能走的路就只有自上而下地改良。
偉人說過『實事求是』。
既然不能打破舊乾坤，那麼就只能在維持中央集權帝制的基礎上，用後世的工業化與先進的政治制度給大唐這具身體裝上四肢，拉著底層貧苦百姓向前奔跑。
現在的大唐制度非常奇怪，怕是連後世的學者看了也會掉頭髮。
在中央層面，仍然保持大唐的中央集權帝制，但是政務院又有一定的民主集中制的屬性；地方上，中堅官員和各地豪右是半封建、半資本的混合體；
而底層民眾的發展速度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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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式的地主士紳大量存在，新式的資本工坊主也是雨後春筍一般出現；
高強手下的大唐百姓互助會，已然有了後世工會的味道；
就連在河南道陳州太康縣的泥濘荒村里，零星的「農業生產隊」也有了動靜。
短時間來看，這麼古怪的社會體制會很長的時間內共存共榮。
要說會發展到哪一步？
就看哪一輩人能夠在未來的時間裡取得真正的主導地位了。
但是擁有話語權並不意味著可以一勞永逸，在階級發生劇烈變化的時候，總會有對現狀不滿的新鮮血液想要往上爬，這樣的歷史規律是不能被任何人的意志所轉移。
即使是千古一帝，即使是帶著系統穿越過來的穿越者，也無法阻擋住歷史前進的腳步。
這也是李越最喜歡看到的結果。
人類社會的演進，本就猶如螺旋向上。
奴隸制之殘酷，活人如祭品，但比起茹毛飲血的母系氏族強太多，而封建主義制度又比奴隸制強不少；
後世很多人痛斥資本橫行，可普通的資本工坊里的僱工，再苦也比給封建地主當世襲田奴強，畢竟人的尊嚴正在分寸之間拔高；
至於更高級的社會主義乃至共產形態，肯定比弱肉強食的資本叢林好。
縫合怪除外。
所謂生產關係決定上層建築，而超前的政治制度也能催生出新的生產關係。
這盤棋，李越從一開始就沒有瞞過李世民。
或者說根本就瞞不住。
當年李越在凌煙閣上第一堂課的時候，李世民就察覺到了其中的門道。
那是他猶豫彷徨了半年的時間。
那是李家的天下，自己用生命奪取的江山！歷代帝王知道自己的江山總有一天會倒塌的時候，能有理智的沒幾個。
但是李世民是個例外。
愛民如子這四個字他李二鳳不僅擔得起，而且已經深入骨髓。
他也曾擔心過李唐宗廟的繼承問題，但是看過以後世之後，他就完全明白了：
強求皇家世襲永固是痴人說夢。
漢朝鼎盛，國祚不過三百多年；後來的各個朝代也沒有能超出這個範圍的。
他李世民英明神武，能夠保住當下百姓的生活；但是他的兒孫能不能世代賢明呢？
敗家子一定會有，比起祈求哲人王降臨，先進的體制與嚴謹的律法，才是庇佑生民的長久之道。
李越曾經說過，讓李唐皇室百年後就地升級為守護華夏文明的象徵。
胸懷凌雲之志的李世民，豈能不心潮澎湃？
總有人說什麼最是無情帝王家。
但是用手中的權利去換百姓富裕的大同世界，李二鳳真就要考慮考慮！
他固然貪戀權位，但更誘人的是萬古流芳的身後名！
如果大唐能夠平安地進入那樣的神仙國度，青史之上，華夏歷史上最偉大皇帝，除了李世民之外，還能有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