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防炮的車輪被炸壞了一個,沉重的炮身一歪,深深地陷進了泥地里。
「炮!我們的炮!」
倖存的戰士,不顧身上的傷,掙扎著要去搶救那門炮。
「別管了!走!快走!」
朱越一把拉住一個衝動的士兵,強行將他們拖走。
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下一秒,日軍的第二輪炮火覆蓋,精準地落在了那門動彈不得的戰防炮上。
「轟隆——!」
爆炸中,那門剛剛還立下奇功的德制大殺器,被炸得四分五裂,零件和殘肢斷臂一起飛上了天空。
戰爭,從來沒有全身而退的勝利。
……
西側陣地。
炮火的威脅暫時解除,但戰鬥的血腥程度,卻不降反升。
失去了坦克掩護的日軍步兵,和士氣大振的306團殘存的士兵,徹底攪在了一起。
喊殺聲、槍聲、刺刀入肉的悶響、臨死前的慘叫,構成了一曲最原始、最殘酷的戰場交響樂。
一名日軍士兵剛剛用刺刀捅穿了一名國軍士兵的腹部,還沒來得及拔出,側面就撲過來另一名國軍士兵,抱著他的腰,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塊血肉!
一處斷牆後,雙方士兵為了爭奪一挺歪把子機槍,扭打在一起,用拳頭,用牙齒,用石頭,用一切能用的東西,攻擊對方的要害。
生命,在這裡已經是最廉價的消耗品。
就在這片血肉磨坊已經快要分不清敵我的時候——
「殺啊——!」
「一營的弟兄們!我們來了!」
陣地後方,傳來了震天的吶喊!
邱維達派出去求援的警衛排長張大有,帶著306團預留的最後兩個營,終於趕到了!
這上千名生力軍,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從側後方狠狠地撞進了已經鏖戰許久、筋疲力盡的日軍隊列之中!
日軍的陣型,瞬間大亂!
剛剛還在拼死進攻的日軍,突然發現自己的側翼出現了大批的支那軍,腹背受敵之下,最後的戰鬥意志也開始崩潰。
「撤退!撤退!」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日軍的攻勢,終於從瘋狂的進攻,變成了混亂的敗退。
……
日軍第22聯隊指揮部。
飯冢國五郎青著臉,聽著參謀通傳的各個方向的進攻消息。
「報告!攻擊部隊遭遇支那軍炮火精準打擊,戰車分隊全滅,步兵損失慘重,正在後撤!」
「報告!正面攻擊的部隊陷入巷戰,無法推進!」
「報告!東側第44聯隊進攻也同樣受阻!」
一個個壞消息,如果說第一次進攻不順利,那是和知鷹二自作主張的行為。
可這第二次,有了充分的準備,三路推進依舊是毫無進展,這有些說不過去了。
飯冢國五郎抬手揮了揮,示意其退下。
這樣的舉措出乎所有人意料,飯冢國五郎沒有咆哮,也沒有摔東西。
他只是緩緩走到了地圖前,目光盯著「羅店」那兩個字,眼神中的暴怒,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瘋狂所取代。
「看來,我還是小看了這頭籠子裡的老虎。」
他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隨即,飯冢國五郎猛地轉身,對著自己的作戰參謀,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慄的命令。
「給海軍部隊發電!」
「告訴他們,羅店的支那軍,擁有我們尚不清楚的炮兵指揮體系和預警能力。常規戰術已無法在短時間內奏效。」
「我請求,動用『那個』!」
作戰參謀聽到「那個」,身體猛地一抖。
或許普通的士兵不知道的這代表什麼意思,但他還是知道的。
「閣下……這……這是。」
「閉嘴!」飯冢國五郎猛地回頭,眼神如刀,颳得那參謀生疼,「勝利者,不受指責!羅店拿不下來,我們全都要切腹向天皇謝罪!到那時,誰還管你!」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指揮部里每一個噤若寒蟬的軍官。
「用一場無可爭議的勝利,來洗刷帝國的恥辱,是軍人最高的榮耀。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
「去,執行命令!」
「哈伊!」
參謀一個激靈,再不敢有半句廢話,轉身跑去傳達命令。
飯冢國五郎拿起電話,先後接通了第43聯隊聯隊長崛井富太郎,以及第44聯隊聯隊長和知鷹二。
崛井君,和知君。」他的聲音沒有絲毫情緒,「羅店的抵抗,已經超出了常規作戰的範疇。為了帝國的榮耀,我決定,動用『特種煙』。」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沉默。
顯然,這兩個聯隊長也被這個決定驚到了。
但僅僅兩秒後,和知鷹二那暴躁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喲西!飯冢君英明!早就該這樣了!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該死的支那豬全部毒死!」
崛井富太郎的聲音則要沉穩一些:「飯冢君,我沒有意見。請下達具體作戰指令。」
「很好。」飯冢國五郎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十分鐘後,各聯隊所屬炮兵,對各自當面之敵,進行三輪『特種煙』覆蓋。炮擊結束後,所有步兵,佩戴防毒面具,全線總攻!一舉拿下羅店!」
「目標,全殲守軍,不留活口!」
……
下午四時。
血戰從清晨持續到現在,連綿不絕的槍炮聲終於有了一絲短暫的停歇。
西側陣地上,邱維達的306團和李雲奎的398團的一部,正抓緊這寶貴的時間,重新構築工事,搶救傷員。
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合在一起,嗆得人幾欲作嘔。
一名年輕的士兵,靠在彈坑裡,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塊已經干硬發黑的烙餅,狠狠地咬了一口,卻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他只能就著水壺裡最後一點渾濁的泥水,艱難地往下吞。
「狗日的,等打完這一仗,老子要回老家,娶了翠花,頓頓吃白面饅頭!」他含糊不清地對旁邊的戰友說道。
「就你?翠花早跟村東頭的王瘸子跑了!」
戰友咧著一口黃牙,無情地打擊他,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正用刺刀撬開一罐繳獲的日軍牛肉罐頭。
罐頭「砰」地一聲打開,一股肉香瞬間飄散開來。
周圍幾個士兵的喉嚨,都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