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到下午散會，眾人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紛紛湧出禮堂。
十月三十日的會議議程，氣壓不再像昨日那般讓人喘不過氣，但內容卻讓所有人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軍委會各個部門的主管負責人輪番登台，不再談戰績和紀律，而是直接拋出了一連串針對各戰區、集團軍指揮關係的調整方案。
「過去的作戰中，我們的戰區之間壁壘森嚴，各打各的，常常被日軍抓住結合部猛攻。」軍政部長何敬之站在台上，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宣讀，「為了改變這種被動挨打的局面，軍委會決定，相鄰戰區必須建立起無縫銜接的策應機制。」
陳默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周圍幾名戰區長官的臉上掃過。
只見有人表面附和，眉頭卻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張世希坐在陳默身後，探著身子湊了過來。
「總座，這互相策應說得好聽，真到了戰場上，誰願意把自己的部隊調出防區去填別人的窟窿？」張世希壓著嗓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嘀咕，「這不是擺明了要削弱戰區長官的固守職權嗎？」
陳默沒有回頭，只是將水杯緩緩放在桌面上。
「你只看出了第一層。」陳默目不斜視，嘴唇微動，「防守的時候，自然可以在自己的地盤上打轉。但如果想要全線推出去，戰區之間的那條界線，就必須被抹平。」
張世希聞言，心中猛地打了個突。
沒等他細想，台上的聲音再次拔高了幾分。
「除了大戰略上的統籌，基層的指揮層級也要進行深化改革。」何敬之清了清嗓子，「從今往後，明確確立『以軍為戰略單位，師為戰術單位』的指揮原則。我們要把拳頭捏緊了再打出去！」
這句話一出，會場內頓時響起了一陣輕微的嗡嗡聲。
這個調整可謂是直擊命門。
以往國軍很多部隊軍級單位形同虛設，師長直接越級聽命於集團軍甚至戰區。
現在將「軍」拔高為戰略單位，等於強行把原本散沙一盤的建制重新回爐整合。
張世希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筆尖沙沙作響。
「總座，這可是大手筆。把軍一級的許可權擴大，那些雜牌師以後就別想再找藉口避戰了，必須得跟著軍長走。」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底閃過一絲深邃的幽光。
「這是在給機器上潤滑油呢！框架搭好了，齒輪咬合了，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就要開足馬力朝前碾了。」
隨著各項人事任命和編制重組的方案逐一落錘，第三天的會議眼看就要接近尾聲。
就在眾人準備收拾公文包，回休息地準備消化這些龐大信息的時候。
一名掛著少將銜的侍從室副官快步走上主席台，接過了話筒。
「諸位長官，請暫緩離場，宣布一項臨時軍令。」副官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每一個角落，「委座手諭，明日為南嶽軍事會議的第四日，所有與會人員必須全員到場。任何人、任何原因，一律不得臨時請假！」
此言一出，偌大的禮堂瞬間陷入了短暫的靜謐。
緊接著，是一陣比先前更加嘈雜的議論聲。
誰都知道，前三天鋪墊了那麼多，又是表揚又是痛罵，今天連指揮班子都搭好了，明天這架勢，必然是有翻天覆地的大動作要公布。
陳默將桌上的名牌扶正，動作從容地站起身，對身後的張世希偏了偏頭。
「走吧，好戲要開鑼了。」
兩人順著人流往外走去。走廊里，平日裡威風八面的將領們此刻卻有些像熱鍋上的螞蟻，互相交換著試探的眼神。
剛走出聖經學校的大門，陳默就看見薛岳站在車旁，手裡掐著半截沒點燃的香菸，正朝他這邊張望。
見到陳默出來，薛岳立刻迎了上來。
「謙光老弟。」薛岳打了聲招呼，眉宇間帶著一絲化不開的凝重。
「伯陵兄這是在等我？」陳默笑著停下腳步，揮手讓張世希先去車那邊等候。
薛岳看了一眼四周，將陳默拉到了一處相對僻靜的樹蔭下。
「剛才侍從室那個通知，你聽見了吧？」薛岳將手裡的香菸揉碎，語氣里透著幾分焦灼，「這麼嚴苛的出勤令，我還真是頭一回見。你消息靈通，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心裡有底沒有？」
陳默看著薛岳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心中不由得感嘆。
這位在戰場上讓日本人聞風喪膽的「戰神」，此刻面對上峰未知的指令，也會有患得患失的一面。
「伯陵兄，這兩天的人事調整，難道你還沒看明白嗎？」陳默斂去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打破戰區壁壘，強化軍級單位指揮權。這是在把防守的籬笆拆了，換成進攻的長矛。」
薛岳的瞳孔微微收縮，下顎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幾分。
「你是說，委座真的打算趁著湘北大捷的餘威……」
「明天見分曉吧。」陳默拍了拍薛岳的胳膊，沒有把話說透，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養精蓄銳，不管刮什麼風，咱們這些帶兵的人，終究得頂在最前面。」
薛岳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零碎的菸絲抖落，苦笑著搖了搖頭。
「真到了那一步，只怕又是一場絞肉機。老弟，咱們明天會場見。」
「明天見。」
……
次日清晨。
南嶽衡山的上空飄起了濛濛細雨，將整片山林渲染得愈發蒼茫。
這似乎預示著一場即將席捲全國的風暴正在醞釀。
早上八點，禮堂內已經座無虛席。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連交頭接耳的人都沒了，只有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在空曠的穹頂下迴蕩。
陳默坐在第一排，修長的手指交疊放在膝蓋上，身姿猶如青松般穩健。
八點半，禮堂側門準時打開。
運輸大隊長一身戎裝，腳步沉穩地走上主席台。今日隨行的，不僅有軍政大員，還有好幾位掛著上將銜的核心高層，足見排場之大。
「全體起立！」
嘩啦一聲，數百名將領整齊劃一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