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風有點冷,卷著幾片枯黃的落葉在地上打轉。
西爾芙靠著牆根坐下,感覺脖子上那個鐵圈冰得刺骨,像是一條毒蛇纏在上面,時不時吐著信子提醒她現在的身份。
奴隸。
哪怕這個院子比之前的鐵籠子寬敞了不少,哪怕頭頂能看到整片天空,但本質沒變。
這就是個大一點的籠子。
而且那個亡靈法師說得很清楚,只要敢擅自走出這個街區,她們就會死。
一百多個精靈擠在院子裡,沒人說話。大家都縮著脖子,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高牆,鐵門,還有那個始終緊閉的房門。那個亡靈法師就在裡面,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劍,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吃飯了。」
米婭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她端著一口巨大的鐵鍋走了過來,後面跟著兩個雇來的大嬸,手裡捧著一摞粗陶碗和木勺。
鍋蓋一掀開,白色的熱氣騰騰地冒出來,帶著一股濃郁的燕麥香味。
咕嚕。
不知道是誰的肚子先叫了一聲。
精靈們雖然還在警惕,但眼神都不自覺地往那口鍋上飄。她們已經餓了兩天了,之前在籠子裡,那些騎士只給她們扔幾塊黑麵包,連水都是髒的。
「都過來吧。」米婭招呼著,「剛煮好的燕麥粥,加了肉乾,管飽。」
她拿過一個碗,滿滿當當舀了一大勺,那粥稠得插筷子都不倒。
幾個年紀小的精靈實在忍不住了,怯生生地挪過去,接過碗,也不管燙不燙,往嘴裡猛灌了一口。
熱乎乎的粥順著食道流進胃裡,那種暖洋洋的感覺瞬間驅散了不少寒意。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很快,精靈們都圍了過去。
西爾芙也領了一碗。她沒急著吃,而是端著碗走到角落裡,小口小口地抿著。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米婭身上。
這個貓耳族少女正忙前忙後,給那些沒力氣的精靈餵粥,還拿來了新買的衣服,幫她們換下身上那些破布條。
太奇怪了。
西爾芙在心裡琢磨。
按理說,貓耳族這種備受人類欺凌的亞人,應該是與人類水火不容。
哪怕米婭是掌握高階自然魔法的特殊存在。
她也不應該站在人類這一邊。
可這個米婭……
她的眼神中,根本沒有那種對人類的刻骨仇恨,連一絲敵視都沒有。
甚至在提起那個叫林凡的亡靈法師時,眼裡居然帶著光。
那種光,只有嚮往聖樹庇佑的精靈眼中才會有。
那是……信仰。
「米婭。」西爾芙把空碗放下,突然喊了一聲。
米婭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身,兩隻耳朵抖了一下,「怎麼了西爾芙族長?還要嗎?鍋里還有。」
「不用了。」西爾芙搖搖頭,「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麼?」
「你相信那個林凡?」
西爾芙盯著米婭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審視。
米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大大方方地點頭。
「我相信他。」
「因為他是我最重要的同伴。」
西爾芙愣住了,同伴!?
人類和亞人永遠只有主僕關係和敵人關係,何來同伴一說?
米婭看著西爾芙那不解的表情,猜到了她心中的困惑。
她來到西爾芙身邊,有些感慨。
「實不相瞞,我是被林凡買來的。」
「我以前,也是奴隸。」
「被賣來賣去,差點死在臭水溝里。」
「那你為什麼還……」
西爾芙眼神變得難以置信,
「那你為什麼還這麼死心塌地地跟著他?因為他給你飯吃?給你衣服穿?還是因為怕他殺了你?」
「都不是。」
米婭放下手裡的勺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直了身子。
她看著西爾芙,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豎著耳朵聽的精靈們。
「因為他給了我尊嚴。」
米婭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聽得很清楚。
「尊嚴?」西爾芙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個人類給亞人尊嚴?別逗了。」
「是真的。」米婭認真地說,「林凡大人跟別的人類不一樣。他說,他要建立一個新的國度。」
「那裡沒有奴隸,沒有貴族,沒有種族歧視。每個人生而平等,不管是人類、亞人、還是精靈,只要努力幹活,就能活得像個人。」
「他說,他嚮往的世界,不應該是現在的樣子。」
「而我,也嚮往他所描繪的那個世界。」
院子裡一片死寂。
連喝粥的聲音都停了。
精靈們面面相覷,眼神里全是荒謬和不可置信。
「建立新國度?人人平等?」
「米婭,你可不要被騙了,這種話你也信?」
「就是!」另一個精靈附和道,「人類最擅長的就是撒謊!嘴上說是紳士,背地裡全是骯髒。幾千年來,我們精靈族聽過的謊言還少嗎?哪次不是被騙得家破人亡?」
「那個林凡還是個亡靈法師!玩弄死屍的變態!他能有什麼好心眼?我看他就是想把我們養肥了,然後賣個好價錢,或者直接拿去做邪惡實驗,把我們變成那種醜陋的怪物!」
質疑聲此起彼伏。
精靈們的情緒有些激動,剛才那碗熱粥帶來的那一丁點好感,瞬間被對人類根深蒂固的不信任給衝垮了。
西爾芙冷冷地看著米婭:「米婭,你太天真了。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們亞人自己,沒人會把異族當人看。所謂的平等,那是強者施捨給弱者的謊言,隨時都能收回去。」
米婭站在人群中間,面對著這一雙雙充滿敵意和質疑的眼睛。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急著辯解。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裡光潔如初,沒有任何項圈留下的痕跡。
「我知道你們不信。」
米婭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堅定,那是經歷了生死、見證了奇蹟之後才能擁有的底氣。
「以前我也不信。我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爛在泥里,死在角落裡。」
「但是……」
米婭指了指自己,「我已經看到了那個新世界的一角。」
「林凡大人沒有給我戴項圈,他教我魔法,讓我去上學,甚至把後背交給我。」
「如果他只是想利用我,沒必要費這麼大勁。」
米婭環視了一圈,「總有一天,你們會看到林凡大人所說的那個世界。」
說完,米婭轉身去收拾鍋灶。
西爾芙看著米婭忙碌的背影,心裡那種荒謬感更強了。
這個貓耳亞人已經徹底被洗腦了。
而她也猜到了,林凡為何會給米婭編造這麼個謊言。
因為米婭是少有的亞人高階魔法師。
普通的項圈恐怕困不住她。
所以,就給她套上了一個,名為「美夢」的項圈。
這就是人類的手段。
什麼新國度,什麼自由。不過是騙這女孩的謊言罷了。
可是,就算自己說服了米婭,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們現在脖子上已經戴上了奴隸項圈,那個林凡只要動動手指,所有人都會被項圈勒死。
對於她們來說,未來只有一片漆黑。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她們就會被送上拍賣台,或者是變成某種邪惡儀式的祭品。
這才是她們的現實。
人類,不可能有什麼好東西!
西爾芙縮回牆角,
伸手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那截樹根。
那是聖樹母親最後的殘骸,也是她心裡最後一點念想。
樹根已經風乾,硬邦邦的,
樹根上,聖樹母親的氣息,也逐漸消失殆盡。
想到自己跟倖存族人的昏暗未來,西爾芙的眼角,兩行淚花,沒忍住留了下來。
就在這時,
「咔噠。」
那扇緊閉的房門,那個亡靈法師的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