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爐堡，第一車間。
博林背著手，像一頭巡視領地的老熊，邁著八字步，在那幾台剛剛組裝好的龐然大物間穿梭。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纏滿銅線的線圈、巨大的石墨電極，還有那個還在嗡嗡作響的變壓器。
雖然到現在他也搞不懂，為什麼這堆銅線和鐵疙瘩湊在一起，就能馴服天上那狂暴的雷霆，但這並不妨礙他對力量的敬畏。
十分鐘化鐵。
這要是放在以前，他會把說這話的人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但現在，他信了。
林凡說，這叫工業。
這是通往新世界的鑰匙。
博林對此深信不疑。
就在這時，車間大門被推開，一束刺眼的陽光斜射進來，將飛舞的塵埃照得透亮。
林凡走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少女。
亞麻色的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身上穿著一件改小了的工裝，手裡還抱著一摞比磚頭還厚的圖紙。
「各位，手裡的活停一下。」
林凡拍了拍手，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迴蕩。
上百名矮人工匠放下了手裡的活計，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介紹一下。」林凡指了指身邊的少女，「這位是艾琳，我們赤色黎明的首席魔導工程師。從今天起，車間裡所有技術上的問題，由她全權負責。」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隨後，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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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首席？
還是全權負責？
博林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那雙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別說老繭，連個被火星燎過的疤痕都沒有。
這手是用來彈琴繡花的，絕不是用來握錘子的。
讓這麼個細皮嫩肉的一個女娃教他們這群玩了一輩子錘子的矮人打鐵？
沒開玩笑吧？
說實話，博林心裡有些不舒服。
他承認林凡厲害，可這個叫艾琳的女娃，看起來柔柔弱弱，手上連個老繭都沒有，她懂什麼叫鍛造？
鍛造，那是刻在矮人骨子裡的東西！是汗水、火焰和千萬次捶打的藝術！
艾琳似乎並未在意矮人們懷疑的目光。
她的眼睛，從進門開始，就死死地黏在了那些工業設備上，仿佛看到了什麼絕世珍寶，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天才……簡直是天才的設計！將雷霆獅鷲的雷元素通過這種方式，降級，然後穩定……」
來之前，她就已經看過了林凡給她的所有詳細資料，但當她親眼看到實物的時候，還是震驚不已。
林凡將一沓厚厚的圖紙交給艾琳：「這是魔法狙擊槍的全部組件圖紙，本地化量產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艾琳接過圖紙，用力點頭：「沒問題，保證完成任務！」
「咳咳！」
一聲重重的咳嗽聲打斷了艾琳的興奮。
博林背著手，挺著圓滾滾的肚子，一步三晃地走了過來。
他先是沖林凡行了個禮，然後轉過頭，用一種前輩看後輩的、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眼神，打量著艾琳。
「艾琳……大師，是吧？」
他在「大師」這兩個字上，特意加重了語氣，聽起來有些刺耳。
「這張圖紙，我們這幫老傢伙已經研究過了。」
「這個膛線的設計，精度要求高得離譜，哪怕是把鐵爐堡最好的老師傅都叫來，廢品率也得超過五成。」
「依老夫看，不如把管長度縮短三成，犧牲一點射程，換取產出良品率……」
說完，博林環視四周，周圍的矮人工匠們紛紛點頭附和。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博林那張寫滿了傲慢的臉上。
「博林大師，是嗎？」
艾琳的聲音很輕，很客氣，但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靜。
「不敢當。」博林挺了挺胸膛，下巴上的鬍子翹了翹。
「你們提純精鐵的時候，是不是還在用傳統的碳粉滲入法去除雜質？」艾琳突然問道。
博林愣了一下。
這不是廢話嗎？
全大陸的鐵匠不都是這麼幹的？
「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法子，用了幾千年了。」博林傲然道。
「那是以前。」
艾琳搖了搖頭，語速極快，像是在背誦早已爛熟於心的公式。
「電弧爐的核心溫度超過三千度，這個溫度足以讓大部分雜質直接氣化。你們還在用老一套，不僅浪費時間，還會引入新的碳雜質。」
「你們只需要在鐵水熔煉的第七分鐘到第九分鐘之間，加入百分之三點七的『矽錳』粉末。」
「這樣就可以在物理氣化的基礎上，完成一次化學置換反應，將殘餘的硫、磷雜質以爐渣的形式析出。」
一連專業名詞，像連珠炮一樣砸了過來。
博林感覺腦子裡嗡嗡的。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艾琳又走到了那台巨大的電磁淬火線圈旁。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那些冰冷的銅線，眼神專注得可怕。
「還有您剛才說的廢品率最嚴重的膛線精度問題。」
艾琳轉過身，看著博林，目光清澈而銳利。
「問題根本不在於雕刻的手藝，而在於金屬在冷卻過程中的微觀應力形變。」
「只要在淬火階段，給線圈通電，施加一個頻率為三十七赫茲的交變磁場。」
「就能強制金屬內部的晶體，按照我們需要的序列進行排列，將形變率控制在萬分之三以內。」
整個車間，死一般地寂靜。
所有矮人，包括博林，都像是聽天書一樣，大腦一片空白。
化學置換？微觀應力？交變磁場？
打鐵而已，扯這些幹嘛？
博林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下口。
艾琳似乎看出了他們的茫然。
她沒有再解釋，而是直接捲起了袖子，露出了兩截白生生的藕臂。
「博林大師，光說沒用。」
艾琳走到操作台前，熟練地拉下了護目鏡，聲音平靜。
「麻煩您，幫我先弄一爐最高純度的鐵水。」
……
半小時。
僅僅半小時。
對於博林來說，這半小時比他過去六十年還要漫長。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柔弱的少女，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一樣，操控著那些龐大的機器。
什麼時候加料，什麼時候升溫，什麼時候通電。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可怕，沒有一絲多餘。
不需要吟唱咒語，不需要祈禱神明，更不需要揮汗如雨地捶打。
她只是在計算，在等待。
當最後一縷青煙散去。
當磁場線圈的嗡鳴聲漸漸停歇。
艾琳戴著厚厚的手套，從冷卻槽里取出了一根還帶著餘溫的槍管。
她隨意地擦了擦上面的水漬，然後遞到了博林面前。
「您掌掌眼。」
博林顫抖著手，接過了那根槍管。
沉甸甸的，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冰冷質感。
他湊近了看。
光滑如鏡，渾然天成。
內壁的膛線，像是某種精密到極致的藝術品，每一條弧度都完美得令人窒息。
沒有任何形變，沒有任何瑕疵。
博林吞了一口唾沫，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槍管壁上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悠揚的鳴響，如同龍吟出淵，在車間裡迴蕩，久久不絕。
那是只有最頂級的金屬，最完美的結構，才能發出的聲音。
博林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這聲音狠狠敲了一下。
他那點身為矮人大師的驕傲，碎得稀里嘩啦。
他一輩子追求的至高境界，他揮舞了六十年戰錘都未能達到的巔峰……
這個年輕的女孩，只用了半個小時。
用一種他完全看不懂，卻又強大到令人絕望的方式，輕鬆跨越了。
博林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他看著艾琳，眼神里再也沒有一絲懷疑，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這位在矮人中德高望重的鐵匠大師，看向艾琳，語氣誠懇：
「艾琳大師……請您教我！」
「我想學……那個科學鍛造法！」
……
鐵爐堡的生產線，算是徹底走上了正軌。
有了博林這群頂級工匠的全身心投入，再加上艾琳的專業指導，這裡很快就會變成一座吞吐鋼鐵怪獸的戰爭工廠。
林凡站在城牆上，看著下方熱火朝天的景象，滿意地點了點頭。
魔法狙擊槍很快就能造出來。
接下來，就是要解決銷路的問題了。
造出來的東西，得換成錢，換成資源，才能讓這個雪球越滾越大。
他找到了凱撒。
凱撒這會兒正穿著他那身騷包的黃金鎧甲，在城門口指揮著手下的騎士團搬運物資。
「林凡！」
看到林凡過來，凱撒立馬迎了上來，一臉的春風得意。
這次雖然沒能真的「帶飛全場」，但好歹也是跟著混了個大勝仗，回去夠他吹一年的。
「凱撒，跟你商量個事。」林凡開門見山。
「咱倆誰跟誰，說！」凱撒豪氣地拍著胸脯。
「鐵爐堡這邊的生產線馬上就能出貨了，以後這裡會源源不斷地生產兵器。」
林凡指了指身後冒著黑煙的煙囪。
「我想請你幫我提前布局以下，兵器的銷售路線問題。」
他並沒有告訴凱撒，這批即將下線的「兵器」，不是什麼普通的刀槍劍戟。
而是那種，普通人只要扣動扳機，就能在300米開外之外把魔法師腦袋打爆的簡配版魔法狙擊槍。
但現在還沒有正式量產出來，怕到時候掉鏈子，他想暫時保密。
「就這？」
凱撒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呢！」
「別的不敢說，要說賣東西，整個格林頓王國，誰敢跟我雄鷹家族比？」
畢竟雄鷹家族，本就有刀槍盾劍的銷售渠道。
舉手之勞而已。
「不過，有一點我得先跟你說清楚。」
「鐵製品這塊，王國的關稅特別重，尤其是跨區域銷售，層層盤剝下來，利潤其實沒你想的那麼高。」
「如果是普通的鐵劍，一把也就賺個辛苦錢。」
凱撒給林凡提前打了一個預防針。
林凡點點頭，
「沒關係。」
「只要能賣出去就行，利潤低點無所謂。」
「有得賺就行。」
……
安排好了一切，林凡並沒有多做停留。
他將這座剛剛甦醒的工業城市，暫時交給了艾琳和凱撒。
艾琳負責生產，那是大腦。
凱撒負責安保和銷售，那是拳頭和錢袋子。
這就夠了。
「走了。」
林凡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這座正在發生蛻變的城市。
在他身後，艾拉、米婭，還有一百名背著狙擊槍的精靈射手，早已整裝待發。
而在隊伍的最中間，是一輛簡樸的馬車。
夏洛特坐在車裡，掀開帘子，目光堅定地望著王都的方向。
那裡，是權力的中心。
也是他們下一個戰場。
林凡收回目光，一揮馬鞭。
「出發！回王都！」
是時候，去收割那早已成熟的勝利果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