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雅遲疑著點頭。
「能。」
登記員在她表格上打了一個勾。
「右邊集合。」
「領飯,洗澡,換衣服。」
「下午開始基礎訓練。」
妮雅被帶到一處臨時營地。
熱湯、黑麵包、乾淨水、消毒藥味、成排帳篷。
她抱著一隻鐵碗,喝第一口湯時,舌尖被燙得發麻,卻捨不得吐出來。
下午,三百人的「傻子隊」站在訓練場上。
聯邦教官把一支支魔法狙擊槍擺到木桌上。
黑色槍身,銀色符文,槍管又長又冷。
妮雅的手第一次摸上那東西。
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教官站在隊伍前方。
「從今天開始,你們是赤色聯邦臨時民兵預備隊。」
「別怕,不需要你們去填線。」
「如果,我們赤色聯盟戰敗。」
「你們作為赤色聯邦的公民。有義務,學會怎麼活下去!」
「同時,拿起聯邦的武器,此生都不要忘記,你們曾是聯邦的一員!」
妮雅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
但心中卻湧起了某種她從未有過的強烈情感。
原來,這就是赤色聯邦。
「先學趴姿。」
「眼睛好的,優先學狙擊。」
妮雅趴在墊子上,臉貼著冰涼槍托。
瞄準鏡里,遠處靶心被放大,紅圈清清楚楚。
她的手還在抖。
可那把槍穩穩壓在肩上,沉得真實。
……
同一日傍晚,羅爾終於抵達海邊。
港口擠滿了人。
碼頭外的牌子寫著:船票三百金幣,先到先走,概不賒欠。
羅爾把腰包里的金幣倒出來,手抖著數了一遍。
妻子瑪莎抱著孩子站在旁邊,臉上沒有血色。
他們剛湊夠三張票。
可船主站在登船板前,滿臉麻木。
「登船也沒用。」
「海上有空間亂流,我們不可能抵達主大陸,也從來沒有人抵達過。」
「出去就是漂。」
「糧水耗盡,船散,人死。」
「你們自己選。」
羅爾捏著船票,指甲掐進紙里。
周圍有人崩潰大哭,有人已經麻木。
海風吹來,帶著咸腥味。
羅爾回頭,東邊天際泛著淡淡金光。
他把孩子抱起來,邁上登船板。
「走。」
瑪莎哭著抓住他的袖子。
「可他說去了也活不了多久。」
羅爾沒停。
「死在海上。」
「總比被天使淨乾淨強。」
船板在腳下晃動。
海面深處,黑色浪線一層一層翻起,遠方空間扭成細碎的銀紋。
羅爾抱緊孩子,坐進船艙最角落。
他忽然想起妮雅那張皺巴巴的傳單,想起她攤開的二十枚銅幣。
船離岸時,港口哭聲被海風撕得很碎。
而逐汐外環訓練場上,妮雅扣下了第一槍。
魔法子彈穿過兩百米距離,打在靶紙邊緣。
教官敲了敲桌子。
「偏了。」
「再來。」
妮雅重新拉栓。
第二發子彈上膛。
她盯著瞄準鏡里的紅心,呼吸一點點壓低。
……
碎礁王都的天空陰沉了一整天。
王宮會議廳里,五國代表坐在長桌兩側。
白薔王國、鐵潮王國、赫爾松德、灰鳶侯國、碎礁王室,各色徽章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阿爾貝特三世坐在主位。
幾個星期前,他剛被林凡帶著百萬惡魔堵過王都,親手打開國庫,交出三枚天種碎片。
今天這場會議原本有另一個議題。
如何擺脫赤色聯邦的控制。
如何削弱逐汐駐軍影響。
如何在中域、五國和赤色聯邦之間重新找回一點王室體面。
可第一份觀測塔報告擺上長桌後,會議議程被撕得粉碎。
白砂公國邊境,灰化。
灰鳶侯國三座邊鎮,灰化。
虹輝王國全境失聯。
金色領域西移速度,每小時四十七公里至六十二公里之間,仍在加快。
阿爾貝特三世把羊皮紙壓在掌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整個南域,恐怕都要被天使淨化!
長桌旁沉默了很久。
碎礁老國王原本準備好的開場詞,一句也用不上。
最終,灰鳶侯國代表聲音發乾地開口。
「第一項議程改一下吧。」
「就改成,若赤色聯邦輸了,我們都埋在哪?」
沒人笑。
白薔代表猛地拍桌。
「荒唐!」
「我們今天是來討論南域秩序,討論赤色聯邦對各國主權的踐踏。」
「如果現在出兵幫赤色聯邦,五國就真的徹底淪為赤色聯邦的附庸了!」
鐵潮顧問把報告摔在桌上。
「附庸?」
「天使領域已經吞了虹輝。」
「白砂邊鎮全成灰殼。」
「死亡荒漠空間亂流走不了,外海空間亂流走不了。我們所有人都被困在南域大陸,等著被天使挨個淨化!」
「你還在討論附庸?」
「你想把白薔國徽刻在骨灰盒上嗎?」
白薔代表臉色漲紅。
「鐵潮說話注意分寸!」
鐵潮顧問站了起來。
「分寸?」
「天使殺到門口了,你跟我談分寸?」
「你要是想體面,我可以現在給你找個雕刻師。」
「白薔薔薇紋骨灰盒,鑲金邊,要不要?」
會議紀律當場碎了一地。
白薔騎士團隨行軍官按住劍柄,鐵潮顧問身後的護衛也向前半步。
赫爾松德代表額頭冒汗,灰鳶侯國代表低頭翻報告,手指卻一直在抖。
阿爾貝特三世閉了閉眼。
他沒有喝止。
因為鐵潮顧問說得對。
海上空間亂流。
死亡荒漠空間亂流。
主大陸變成掛在地圖上的名字,看得見,摸不到。
他想起王都被林凡包圍的那一夜,海里全是魚人,天上全是惡魔,城外全是坦克。
即便如此,依舊能談判。
但這一次,天使不會坐到長桌對面。
天使只會經過。
經過之後,所有會呼吸的東西都變成灰。
阿爾貝特三世抬手。
「夠了。」
聲音不大,長桌兩側慢慢安靜。
他撐著桌面站起來,膝蓋一陣發軟,仍舊把腰背挺直。
「諸位。」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路很清楚。」
「若我們再不做些什麼,等金色領域完全覆蓋,所有人都得死。」
「南域所有王冠、徽章、旗幟、爵位、在天使面前什麼都不是。」
白薔代表嘴唇動了動。
阿爾貝特三世盯著他。
「你可以恨赤色聯邦。」
「我也憎恨過。」
「林凡搶走了我的國庫,在我的王都立基地,讓我的王冠比以前輕了一半。」
「可現在,有可能打過天使的,只有他們,只有赤色聯邦。」
鐵潮顧問緩緩坐下。
阿爾貝特三世把手放在援助令上。
「諸位。」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