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爾莉特正式加入赤色聯邦。
這件事沒有她想像中的複雜。
沒有女神教會那種漫長禱詞,沒有聖水,沒有跪拜,沒有神像前的宣誓。
林凡只是站在焦土戰場上,朝她伸出手,說了一句「歡迎你加入,我的同志」。
她握住了那隻手。
於是,她就成了赤色聯邦的人。
薇爾莉特直到坐進越野裝甲運輸車時,仍然覺得這件事有些不真實。
前線臨時營地正在快速撤收。
醫療車一輛接一輛從焦黑陣地駛過,擔架上的傷員被送往後方。
惡魔軍團折翼的士兵被同伴架著走,亡靈殘部沉默地退入灰霧,坦克殘骸還在冒煙。
她坐在車廂最內側,四片金色羽翼收攏在背後。
車廂空間並不算狹窄,可她仍然不太習慣。
這具身體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具勇者之軀。
骨骼更輕,力量更強,感知也敏銳到近乎刺痛。
她能聽見裝甲板外履帶碾過碎石的聲音,能聽見遠處醫療兵壓低嗓音的呼喊,甚至能聞到金屬、血、藥劑和焦土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她也不習慣這輛車。
沒有馬。
沒有地龍。
沒有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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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個厚重的鐵皮盒子,轟鳴、震動、顛簸,卻跑得比她過去全力衝刺還快一些。
林凡坐在她旁邊,沒有多說話。
他的臉色很平靜。
可薇爾莉特能看出,他很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緊繃太久之後仍然不能鬆懈的冷靜。
艾拉已經被送往逐汐核心醫院。
薇爾莉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剛才還掐住了艾拉的喉嚨。
也是這隻手,把斬神劍刺向了艾拉的脖頸。
哪怕那並不是她的意志。
可身體是她的。
罪也在她身上。
她感覺自己像個戰犯,也像個罪人。
車隊穿過前線封鎖區,駛向逐汐特區核心城區。
越過邊境哨卡時,薇爾莉特透過觀察窗,看見一面赤色旗幟在風裡展開。
齒輪與麥穗交織的徽章,被硝煙燻得有些暗,卻依舊鮮紅。
她想起老師曾經反覆灌輸給她的話。
赤色聯邦是殘暴軍閥政權。
赤色聯邦壓榨百姓。
赤色聯邦以邪術驅使亡靈,是人間煉獄。
這些話,她現在已經不信了。
可在真正踏入逐汐之前,她仍然以為這裡一定是某種極端森嚴的軍事堡壘。
嚴格管制。
全民服從。
街道上到處都是士兵。
普通人像機器一樣沉默勞作。
否則,他們憑什麼製造出那些能撕裂山河的恐怖武器?
否則,他們憑什麼敢和整個世界為敵?
裝甲車駛入逐汐主城區的第一個路口時,薇爾莉特首先看到的,卻是一群孩子。
他們在路邊踢球。
球滾過水泥路面,撞到一輛停在路旁的坦克履帶邊。
一個七八歲的亞人男孩跑過去,把球撿起來。
他不僅沒有害怕。
甚至順手拍了拍坦克厚重的裝甲板,仰頭喊了一句:
「鐵牛叔再見!」
坦克炮塔上方探出半個腦袋。
一名士兵朝他揮了揮手。
男孩抱著球,蹦蹦跳跳跑回夥伴身邊。
薇爾莉特僵住了。
在她的認知里,坦克兵器,
是碾碎城牆、撕開騎士陣列、把血肉壓進泥土裡的戰爭兵器。
可那個孩子叫它鐵牛。
像在叫鄰居家的老黃牛。
車繼續向前。
她看見寬闊平整的水泥路,看見兩側統一規格的紅磚樓房,看見窗台上掛著剛洗過的衣物。
有老人坐在門口下棋。
棋盤旁邊擺著搪瓷杯,熱氣從杯口緩緩升起。
有婦女提著菜籃子從街邊走過,邊走邊笑著說話。
路邊的小攤在賣烤紅薯。
鐵板上的紅薯被烤得焦黃開裂,甜香順著車窗縫隙鑽進來,混著逐汐海風裡的鹹味。
遠處工業區高爐冒著白煙。
巨大的齒輪麥穗聯邦徽章掛在鋼鐵廠門樓上,紅得刺眼。
這裡並不安靜。
卻也並不肅殺。
機器轟鳴。
車流穿梭。
攤販吆喝。
孩子奔跑。
一切井然有序,一切又都帶著一種薇爾莉特從小到大見過最濃的煙火氣。
這跟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裝甲運輸車在一處廣場邊停下。
薇爾莉特跟著林凡下車。
她的腳剛踩上地面,便抬頭看見廣場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電子屏幕。
她不明白那東西的原理。
或許是某種魔法水晶的特殊運用。
可畫面比任何魔法水晶都清晰。
屏幕上正在播放前線戰報。
三百枚核彈升空。
蘑菇雲吞沒荒原。
惡魔軍團開火。
黑騎士長沖入金色領域。
艾拉從高空墜落,一劍擊飛天使。
艾拉戰敗,把天使扼住喉嚨……
最後,是她抱著艾拉返回聯邦陣地的畫面。
廣場周圍圍了一圈人。
他們原本在看屏幕。
薇爾莉特下車的一瞬間,離她最近的一個中年婦女回過頭。
那婦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接著是第二個人。
第三個人。
安靜像水紋一樣層層擴散。
有人停下了交談。
有人放下手裡的菜籃。
孩子被母親一把拉到身後。
老人下棋的手停在半空。
攤販的烤紅薯還在鐵板上冒著焦煙,卻沒人去翻。
所有人都在看她。
看她身後的四片金色羽翼。
看她那張剛剛出現在戰報里的臉。
恐懼在他們眼中浮現。
薇爾莉特並不意外。
她很習慣這種眼神。
以前在南域各國行走時,普通人看她也是這樣。
勇者的名頭,巨劍的重量,聖光的壓迫感,從來都讓普通人本能地遠離。
區別只是,以前他們怕的是女神教會勇者。
現在他們怕的是天使。
以前更多的是敬畏。
現在更多的是恐懼。
都差不多,她不在乎。
或者說,她以為自己不會在乎。
可是很快,她發現這些人沒有尖叫。
沒有逃跑。
也沒有崩潰。
他們只是安靜地站著,把孩子護在身後,用警惕而克制的目光盯著她。
有人已經摸向了身後的魔法狙擊槍。
像是在害怕。
也像是在準備進行反抗。
林凡從車另一側走下來。
他看向人群,語氣平靜地說了一句:
「自己人。」
廣場安靜了幾秒。
那個中年婦女看了看林凡,又看了看薇爾莉特。
她猶豫了很久,終於慢慢鬆開了拉著孩子的手。
孩子從母親身後探出頭。
他看著薇爾莉特背後收攏的金色羽翼,眼睛充滿鬥志。
「媽媽,天使,真的無法被殺死嗎?」
母親臉色一變,立刻想捂住他的嘴。
薇爾莉特看著那個孩子。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不是天使。
可她的身體已經被天使改造。
她也不再是人類。
廣場上的氣氛沒有立刻恢復。
恐懼還在。
警惕還在。
可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攤販低頭翻了翻鐵板上的烤紅薯。
老人把停在半空的棋子落回棋盤。
婦女重新提起菜籃,卻仍然忍不住多看了薇爾莉特幾眼。
薇爾莉特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