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負責偵查的一男一女對視了一眼,滿臉茫然。
男生叫宋遠,大三,帶著一頭靈蝠在空中盤旋放哨。
「墨麟殿下,靈蝠沒有探測到任何異常。」宋遠皺著眉,「而且我們還沒進入萬妖森林的深處,按照以往的數據,這片區域不至於——」
「閉嘴。」
開口的是女生。
趙婉清的反應比宋遠快得多,已經取出武器戒備起來了,
「殿下的卦象從來沒有錯過。」
趙婉清說這話的時候玄武已經掉頭了,「先撤,別廢話!」
宋遠被這兩個人的緊張勁兒搞得心裡發毛,但還是服從了命令。
下一秒,宋遠和趙婉清幾乎同時做出了一個決定。
兩人各自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偵查獸,宋遠的靈蝠和趙婉清的幽瞳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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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頭御獸都不是他們的本命契約獸,而是墨家在大比前用特殊的雙重契約術臨時綁定的消耗品。
在必要的時候隨時可以當作棄子。
「去。」
宋遠拍了一下靈蝠的翼根,趙婉清則朝幽瞳鴉做了個手勢。
兩頭偵查獸同時朝著反方向竄了出去,一頭扎進密林深處。
他們可以吸引火力,拖延時間,哪怕只有幾秒鐘也夠了。
撼地玄武沉重的身軀開始後退,四條粗腿碾過地面的腐葉和碎石。
那頭灰白色的裂地巨犀也跟著動了,擋在玄武前方,充當肉盾。
但鱗墨坐在玄武背上,手裡攥著羅盤,不停地搖頭。
「來不及了。」
他的聲音仿佛已經認命一樣。
「卦象已顯,天機難違。」
趙婉清正要說什麼——
一道黑影從頭頂的樹冠間破開枝葉,直直墜下。
洛白的身形從七八十米高的樹冠上一躍而下,手中那杆龍脊槍槍尖朝下,整個人帶著呼嘯的勁風砸落在撼地玄武正前方不到五米的位置。
砰——
地面炸開一圈泥石。
槍尖插進泥地里半尺深,洛白單手握槍,半蹲著穩住身形,黑色面具下露出的那雙眼睛掃過玄武背上的三個人。
與此同時,玄武的後方,一抹紅色無聲無息地落在了一棵歪脖子樹的枝頭上。
葉清瑤收起御獸,紅衣的下擺在風中微微擺動,居高臨下地看著退路已斷的玄武隊伍。
前有洛白,後有葉清瑤,他們已經無路可逃。
宋遠的瞳孔劇烈一縮,手裡的短劍已經拔了出來,劍尖指向洛白,手臂卻在發抖。
「你是誰?!」
趙婉清的反應更乾脆,她沒有問話,一掌拍在裂地巨犀的背脊上,巨犀頭頂的獨角開始泛起暗紅色的光芒。
兩人背靠背站在玄武上,武器指著兩個方向。
反倒是鱗墨本人,往後坐了一步,把羅盤收進懷裡,雙目緊閉。
跟前面兩個如臨大敵的同伴比起來,他看上去像是在打坐。
洛白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龍脊槍從地里拔出來的那一刻,洛白整個人已經貼著撼地玄武的龜殼側面掠上去了。
速度快到宋遠只看見一道黑色的殘影從眼前閃過,
等他轉頭,洛白已經一把攥住了鱗墨的後領。提起來就走。
兩腳在玄武殼上一蹬,憑藉著騰雲駕霧的神通,一個翻身就帶著鱗墨飛上了半空。
鱗墨的身體在空中晃蕩著,衣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但他本人居然還是那副閉眼入定的表情。
「放開他!」
宋遠的喊聲從下方傳上來,嗓子都劈了。
墨麟如果出事,哪怕他們兩個這次能活下來到時候他們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撼地玄武終於也動了。
它仰起巨大的頭顱,龜口張開,一顆與大地同色的能量球在口腔深處凝聚,對準了半空中的洛白。
但它沒有發射,因為洛白手裡還提著鱗墨。
這一擊打出去,波及範圍內,鱗墨首當其衝。
撼地玄武猶豫了。
那顆蓄滿了力的能量球在口中維持了兩三秒,又被它硬生生吞了回去。
宋遠急得在原地直轉圈:「怎麼辦?怎麼辦?他把殿下帶走了!趙學姐,那個女的還在後面蹲著,咱們,」
「你冷靜點。」
趙婉清死死盯著半空中的洛白和鱗墨,腦子轉得飛快。
對方是兩個人,實力不明,敢在四院大比期間公然劫持參賽者,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有恃無恐。
不管哪一種,她和宋遠兩個人加上腳下這堆御獸,贏面都不大。
「你們要是敢傷墨麟殿下一根汗毛,」宋遠舉著短劍,聲音比劍還抖,「你們知不知道他是什麼身份?!墨家會殺了你們的!」
「夠了。」
說話的不是洛白,也不是趙婉清。
而是被洛白提著的鱗墨,
「宋遠,趙學姐,你們不要動。」
宋遠一愣。
「別救我。」
鱗墨的眼睛依舊閉著,語氣平靜得出奇,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我起卦的時候就看到了,這一劫是衝著我來的,但並無死亡之憂,跟你們無關。你們插手,反而會改變卦象的結果。」
宋遠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被鱗墨的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這是命令。」
鱗墨冷聲說道。
趙婉清按住了宋遠的肩膀,用力摁了一下,示意他別再開口。
她抬頭看著半空中的鱗墨,臉上寫滿了焦慮,但最終沒再多說什麼。
洛白聽完這番話,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這個一百斤不到的少年,眼中疑惑的神色更甚。
這個墨麟,看上去也不像是被龍帝附身的樣子。
他的識海波動平穩,沒有絲毫異常。
難道自己判斷錯了?
而且,他竟然篤定自己不會殺他,似乎這個結果是通過他身上這個羅盤算出來的。
他就這麼相信自己的卦象?
洛白的心中湧起一絲好奇。
頓時,雙方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於是,洛白決定使用最有效的的辦法。
他低頭看著墨麟道:「你放開你的識海,讓本君進去看一眼我就放了你,本君保證不會亂看。」
「放開識海?」
「你瘋了嗎?!」
宋遠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墨麟,
「殿下,你絕對不能答應!識海一旦打開,你腦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會暴露在他面前!那是你靈魂的禁地!」
他的語速極快,唾沫星子在陽光下飛濺。
「墨家的核心功法,玄武學院的機密陣圖,還有老家主親授給你的那套星盤推演術!
這些東西要是流傳出去,墨家在四大世家裡的地位會瞬間崩塌!」
「殿下!」
趙婉清一向冷靜的臉上此刻也幾乎寫滿失態,
「他的精神力一旦進入你的識海,你的神魂就等於被人捏在手心裡!那是生殺予奪的權力!」
「到時候他想做什麼你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勸阻。
墨家是什麼門第?
那是傳承了數千年的龐然大物,天下四大世家之一,掌控著帝國北方近乎一半的資源與命脈。
墨麟又是墨家這一代唯一的麒麟子,嫡系長孫,未來家主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他腦袋裡裝的東西,不僅僅是知識,更是墨家的根基。
任何一樣泄露出去,都夠在世界上掀起一場足以覆滅無數小勢力的腥風血雨。
更何況,眼前這個男人來路不明。
他戴著冰冷的黑色面具,渾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連真實身份都不敢亮出來。
這種人說一句「保證不亂看」就信了?
憑什麼?
這簡直是把脖子主動伸進屠夫的刀口下,還要祈禱對方今天吃素。
洛白提著鱗墨懸在半空,
面具下的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古潭,就這麼靜靜地注視著手中的少年。
他在等墨麟表態,
如果墨麟拒絕,他只能動用更強硬的手段了,哪怕會傷及對方的神魂。
畢竟龍帝的威脅重於一切。
墨麟閉著的眼睛終於睜開了。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透著一種看穿世俗的通透,
十六歲的少年,只是安安靜靜地看了洛白一眼。
那目光中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隨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好。」
一個字,輕飄飄地落下。
宋遠的聲音卡在嗓子裡,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趙婉清張了張嘴,她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墨麟直接閉上眼,雙手自然下垂。
額頭中央,一道極淡的青色光紋緩緩浮現,隨後像被風吹散的煙霧一般,徹底消散。
那是他主動解除識海防禦的標誌,
這意味著他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一個陌生人面前。
洛白挑了下眉。
說實話,到這一步他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龍帝那種自命不凡、陰險狡詐的老怪物,要是真的寄生在這小子身上,絕不可能允許宿主做出這種近乎自殺的操作。
那老東西比誰都怕暴露,比誰都惜命。
但保險起見,他還是得看一眼。
洛白閉上眼,眉心處湧出一股無形的波動。
精神力凝成一道細若遊絲的紅線,順著墨麟敞開的識海入口,毫無阻礙地探了進去。
那是一片超乎想像的廣闊空間,如同一片浩瀚無垠的星海。
無數星辰按照某種玄奧的規律羅列,經緯分明,散發著柔和理性的光輝。
所有的記憶碎片都被整整齊齊地歸類排列在星辰之中,嚴絲合縫,跟他手裡那面羅盤的刻度一樣規整。
洛白的精神力在其中快速掃過。
不過他恪守著底線,不碰任何一個記憶節點,以及那些足以讓世人瘋狂的功法秘籍。
他只專注地搜索一樣東西。
龍帝那股帶著荒古威壓、暴戾而又貪婪的氣息,他太熟了。
在自己體內寄生了好幾天的玩意,就算化成灰他也能在瞬間認出來。
半分鐘後,洛白收回了精神力,利落地退了出來。
這片星海里一丁點兒龍帝的氣息都沒有。
確認完畢,墨麟不是龍帝的宿主。
洛白沒有任何遲疑,他鬆開了手,直接把墨麟往下一丟。
墨麟的身體失去了支撐,從七八米的高度直直墜下去。
「殿下!」
宋遠和趙婉清同時發出一聲驚呼,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
墨麟落在撼地玄武寬闊的龜背上。
墨麟只是悶哼一聲,並沒有大礙。
玄武作為他的本命御獸,時刻都在反哺著精純的生命力,這讓他的肉身強度遠超同齡人。
這點高度摔不死他。
但龜背上有一排參差不齊的骨刺,那是玄武用來防禦的利器。
墨麟落地時身體失控,右臂外側正好蹭過一根尖刺。
刺啦一聲。
黑金色的袖子被劃開一道大口子,皮膚上多了一道半截手指來長的細口子。
鮮紅的血珠順著傷口冒了出來,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不過也就冒了兩三滴的功夫,傷口的邊緣就開始自行蠕動、合攏。
眨眼間,皮肉重新長好,只留下一條淡淡的粉色痕跡。
若是能夠看到他在懷中的羅盤,就能看到上面的紅光不知何時變得極淡,
而在墨麟受傷之後這點紅光也徹底消散。
此時洛白輕飄飄地落回地面,抬起頭道:
「積分儀交出來,你們可以走了。」
宋遠剛把墨麟扶起來
他臉上冷汗還沒擦乾,聽到這話,臉色霎時鐵青。
「你——」
他剛要發作,趙婉清卻一把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
「學姐,那可是積分儀!」
宋遠急了,壓著嗓子吼道。
「交出去我們三個就等於退賽了!那是我們玄武學院的榮譽!」
「我們這次可是決心要拿第一的,要是現在被淘汰,總分直接墊底,回去怎麼跟院長交代?怎麼跟墨家交代?」
趙婉清沒有接話。
她只是扭頭看了一眼洛白。
那個黑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平靜,一看就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旁邊樹上蹲著的紅衣女孩也收起了溫柔的笑容。
趙婉清打了個寒顫,把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打不過就是打不過。
人家要是真動了殺心,別說積分儀,他們三個人的命今天都得交代在這兒。
墨麟推開宋遠的手,自己站穩了身體。
他從懷裡掏出手腕上的計分表,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摘下來,朝洛白扔了過去。
宋遠看著那一幕,心都在滴血。
他死死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劇烈抽動著。
最終,在趙婉清嚴厲的注視下,他也只能頹然地摘下自己的腕錶。
趙婉清緊隨其後。
三塊金屬質感的腕錶被洛白一一接住,隨手收進懷裡。
他沒有再看這三個人一眼,轉身朝葉清瑤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
身後,墨麟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洛白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過頭。
墨麟盤腿坐在龜背上,那面巴掌大的銅製羅盤重新出現在他手中。
他滿臉真誠地看著洛白,眼神清澈。
「你要找的東西,不在我身上。但我能告訴你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