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底部。
三十台履帶式蒸汽風鑽機一字排開，黑煙滾滾，像三十頭永遠不知疲倦的鐵牛。
粗大的精鋼鑽頭在鍋爐的瘋狂驅動下高速旋轉，一口一口啃進底部那層板結得如同鐵板的紫紅岩層。
碎石飛濺，粉塵瀰漫。
機械的轟鳴聲被天坑的崖壁來回反彈，震得人胸腔里的五臟六腑都跟著嗡嗡作響。
李厥站在後方一處隆起的高地上。
身上披著特製的防毒雨衣，腳下踩著一塊被炸平的紫紅岩台。
他身後是五十門已經校準好射擊諸元的神威炮，炮口全部壓低，隨時可以開火。
兩側還散布著五千名玄甲銳士，每個人臉上都扣著活性炭過濾罩，手裡端著上好了膛的火槍。
李厥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雙手背在身後，冷冷地看著前方鑽機一寸一寸往下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鑽頭碾碎岩層的聲音單調沉悶，聽久了甚至讓人有些昏沉。
「鏘——！」
這時，最前面那颱風鑽機的鑽頭，突然毫無徵兆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尖嘯。
只見火星如一道橘紅色的瀑布般，從鑽頭和岩層的接觸面上狂涌而出。
高強度精鋼打造的鑽頭轉速驟降。
整台幾噸重的機械開始劇烈抖動，連固定用的鐵樁都被震得鬆動了。
操作風鑽的工匠臉色大變，一把拉開隔離窗，扯著嗓子吼道：
「殿下！下面有一整塊黑色的玄鐵巨岩！帶磁性的！鑽頭根本打不動！」
李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剛想抬腳往前走。
異變突生。
「轟隆隆——！」
那塊玄鐵巨岩周圍的地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猛頂了一拳。
紫紅色的泥土翻滾起來，不是正常的塌陷，而是像鍋里煮沸的稀粥一樣，咕嘟咕嘟地往外翻。
緊接著，一股腥臭味沖天而起。
這味道濃烈到什麼程度？
活性炭過濾罩都擋不住。
好幾個站在前排的玄甲銳士當場乾嘔，握槍的手都在抖。
然後，所有人看到了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的一幕。
一張嘴從地底下頂了出來。
不是人的嘴。
是一張大到能把整台蒸汽牽引車一口吞下去的血盆大口。
上下兩排牙齒交錯排列，每一顆都有成年男人的小臂那麼長，泛著暗黃色的光澤。
這張巨嘴帶著腥風，精準地咬住了最前面那台還在全功率運轉的風鑽機。
「嘎吱——咔嚓！」
重達數噸的精鋼機械，在那對駭人的上下顎之間，跟嚼餅乾似的被輕鬆咬碎。
金屬扭曲斷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鍋爐被擠壓變形的瞬間，高溫蒸汽和碎鐵片一起炸了開來。
操作風鑽的那個工匠，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被吞沒在了碎鐵和蒸汽的風暴里。
「全體列陣！」
玄甲軍校尉的怒吼聲瞬間從嗓子中喊出。
前排的盾牌兵下意識地將精鋼盾牌重重砸在地上，後排火槍齊齊舉起。
此刻，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
塵土漸漸散去。
那個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東西，終於露出了全貌。
是一頭鱷。
只見這頭巨鱷體長超過九丈。
渾身上下覆蓋著暗金色的厚重骨板。
每一塊都有尋常人家的門板那麼大，層層疊疊排列著，密不透風。
四條粗壯到畸形的短腿撐著龐大的軀體，鋒利的爪子死死扣進堅硬的紫紅岩石里，像鋼鉤嵌進麵團。
岩石在它的爪下碎裂，跟捏豆腐沒什麼區別。
但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它那雙眼睛。
暗黃色的豎瞳。
沒有野獸剛睡醒時的迷糊勁兒。
只有暴怒。
純粹、不摻任何雜質的暴怒。
它的領地被侵犯了，睡覺的老窩被鑽機鑽頭震得嗡嗡響，這讓他很是憤怒。
這頭朱雀洲土生土長的鹹水鱷，在天坑核心的地底下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日夜吸收著隕石母體最濃烈的高能輻射，體內的微觀胞體早就變異得面目全非。
它的體型和骨板密度，已經完全超出了正常生物該有的範疇。
「開火！」校尉厲聲下令。
「砰砰砰砰——！」
高地兩側的數十挺火神槍同時開火。
暗紅色的火舌交織成網，彈雨傾瀉在巨鱷龐大的軀體上。
火花四濺。
那些足以撕碎城牆磚石的黃銅子彈，打在暗金色的骨板上，只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印子。
然後彈飛。
一顆都沒穿透。
李厥站在高地上，看著這頭九丈長的巨鱷。
臉上沒有驚駭，恐懼，連緊張都看不出來。
而巨鱷此時已經被眾人的攻擊，徹底激怒。
龐大的身軀猛然轉動，那條很長的粗壯尾巴掄起來。
這一尾巴甩出去，空氣都被撕開。
「嘭——！」
前排十幾名結好盾陣的玄甲銳士，連人帶盾被整排抽飛出去。
半寸厚的精鋼盾牌當場凹陷變形，人砸在後方的岩壁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清楚楚。
有兩個銳士直接沒了聲息，身體呈不可能的角度嵌進了岩壁的裂縫裡。
剩下幾個被抽飛的，倒在地上嘔著血，爬都爬不起來。
一尾巴。
就一尾巴。
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玄甲精銳就報銷了。
「殿下，它的骨板密度保守估計，超過了大唐軍用合金鋼的兩倍。」
蕭靈兒站在李厥身側，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手裡的炭筆在厚厚的名冊上飛速記錄著這頭巨獸的體徵數據，字跡工整無比。
「不過它終歸是爬行類冷血動物。」
蕭靈兒抬起頭，目光落在那頭正碾壓第二颱風鑽機的巨鱷身上。
「物理上的裝甲再厚，生物學上的弱點不會消失。」
「它的眼球、口腔內膜，還有那些沒有骨板遮擋的內部臟器，不可能也跟著變異到刀槍不入。」
「高爆破片和高溫，一旦在這些弱點處爆開，即使無法社死它，也能夠最大限度的重傷對方。」
李厥聽完，視線始終沒離開那頭巨鱷。
它正用那張恐怖的大嘴，將第二颱風鑽機咬成廢鐵。
精鋼零件在它嘴裡嘎吱作響，像人嚼花生米。
「既然外面破不了甲。」
李厥的聲音很平靜。
「那就從裡面，把它的心肺炸成爛泥。」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工兵營統領。
「把三台蒸汽牽引車拉過來。」
「鍋爐里的水全部倒乾淨，換上硝酸甘油和附骨之火，灌滿。」
「引信全部換成觸髮式壓發機關。」
李厥說到這裡，嘴角扯了一下。
「它既然喜歡咬鐵疙瘩嗎？」
「那本王今天就請它吃一頓，大唐最貴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