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多撐一倍,但胞體損傷的閾值是客觀存在的,虎賁液延緩的是速度,不是結果。」
李厥沒再說話。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圍擋外的風聲里。
莫寒站在溝槽邊,把剛才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里。
他攥著筆記本的手指收緊了一下,隨即鬆開。
轉身朝溝槽的方向走去。
此刻兩台小型蒸汽卷揚機已經架好,鐵鏈垂入溝槽底部。
幾個穿著全套防護的銳士,正在底下往鐵鏈上掛鉛盒。
鉛盒裡裝著的,是剛從黑油膏層下撬出來的灰色結晶岩殼。
「莫匠師。」
蕭靈兒重新戴好護鏡,走到他身側。
「這些樣本送到臨時加工坊之後,必須先隔著鉛盒用測煞儀逐個過一遍讀數。」
「按讀數高低分三檔。」
「超標的全部封存,先動讀數最低的那批。」
莫寒點頭。
分檔篩選,這套流程他在礦物所做過上百次,爛熟於心。
鐵鏈絞動,鉛盒一個接一個地從溝槽底部被吊上來。
每一個鉛盒落地的瞬間,蓋子邊緣的焊縫處都會滲出極淡的暗綠色霧氣。
蕭靈兒看到這,連忙走到最近的一個鉛盒旁,蹲下來,把測煞儀的探頭貼上去。
指針跳了一下。
沒有爆表。
但讀數在安全閾值的三十倍上下來回晃。
她盯著那根顫動的指針看了幾息,站起身,把測煞儀遞給莫寒。
「這批裡面,能拆的不會超過三個。」
「剩下的,等長安那邊送來更高規格的密封設備再說。」
莫寒接過測煞儀,目光從鉛盒移到她臉上,又移回去。
他沒有反駁。
在來之前於廣州港登船的時候。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樣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勘察、帶著結果回去向太子殿下復命。
現在他只想著一件事——活著把結果帶回去。
......
礦區外圍。
臨時加工坊。
四面鉛板夾牆,頂上蓋著浸過硼砂水的防火帆布。
屋裡擺著一台小型蒸汽分餾釜、一台離心機、幾張鑄鐵工具台。
加工坊很簡陋,裡面有六個格物院礦物所的老匠師在裡面,隨時待命。
鉛板把風擋在外面了,但也把熱氣悶在了裡面。
加上分餾釜預熱散發出的滾燙蒸汽,整間加工坊跟個蒸籠沒什麼區別。
莫寒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眉骨往下淌,他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鉛盒。
一共七個。
測煞儀逐個過完之後,只有三個的讀數壓在安全閾值以內。
最低的那塊,比礦區外圍高出三十倍。
最高的那塊,指針彈到底之後彈回來又彈上去,連著打了四次。
那四個全部被推到角落裡封存了,沒人敢碰。
「莫頭兒,真不拆那幾塊?」
一個跟了他三年的老匠師低聲問。
語氣里有好奇,也有幾分癢。
干礦物這行的人,碰上從沒見過的東西,手就會癢。
莫寒搖頭,目光沒有離開面前這塊讀數最低的岩殼。
「太子殿下等的是準確的結論,不是咱們幾個人的命。」
「但要是因為你的原因,導致這次任務出現了問題,到時,就算誅你九族也贖不了罪。」
老匠師訕訕閉了嘴。
莫寒拿起那塊岩殼。
兩寸來厚,表面粗糙,嵌著幾顆暗綠色的結晶顆粒。
他把臉湊近了看,瞳孔驟然收縮。
這些綠色結晶的表面,有融蝕痕跡。
坑窪不規則,邊緣光滑,明顯是被高溫燒出來的。
但並不是火山灼燒的。
因為這片鹽鹼荒原方圓幾百里沒有任何火山地質特徵,岩層結構也對不上。
結合當前的環境。
很有可能是岩殼形成的時候,被封在裡面的純黑色粉末,自己釋放過足以融化礦物表層的高溫。
且這種釋放不是均勻的。
是間歇性,有選擇性的,像脈搏一樣一陣一陣地跳。
想到這,莫寒後背微微發涼,內心中不由升起一抹心悸感。
好似眼前的東西是隨時能夠引爆的炸藥。
「二號鉛盒準備好,分餾釜預熱到八十度待命。」
「我取第一塊樣本。」
加工坊里安靜下來,只剩分餾釜的蒸汽閥嘶嘶響著。
六個老匠師全部退到牆邊,緊緊盯著莫寒的手。
他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把特製的鎢鋼鑿刀,對準岩殼邊緣的一道天然裂紋,手腕發力,輕輕一嗑。
咔。
聲音很悶。
裂紋往裡延伸了半寸,岩殼表面崩落了一片薄殼。
內芯露出來。
純黑色的粉末,在燈光下完全不反光。
光打上去就被吞掉了,跟掉進了一個沒有底的洞一般。
六個老匠師同時屏住了氣。
莫寒的手沒有停。
他用一把黃銅小勺,從內芯邊緣極其小心地刮下小半勺黑色粉末。
勺子接觸粉末的瞬間,他的手指感覺到了一絲極淡的溫熱。
常溫下,這東西是溫的。
它在往外散熱。
持續不斷地往外散熱。
他把粉末轉移進分餾釜的耐壓內膽,擰緊封蓋,示意旁邊的匠師啟動加熱。
蒸汽閥門打開,溫度開始爬升。
一百度。
氣壓表的指針輕輕晃了一下,幅度極小,但莫寒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根指針,絲毫沒有錯過。
一百二十度。
粉末沒有肉眼可見的變化,內膽里安安靜靜的。
一百八十度。
分餾釜冷凝管的末端,滲出了一滴液體。
不是水。
一百八十度的氣溫下,水早該是蒸汽了。
這是一滴深褐色的粘稠液體。
從管口墜落的時候拉出極細的絲線,滴進琉璃接收瓶底部,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響。
「記錄。」
莫寒的聲音壓得極低。
「一百八十度,黑色粉末開始析出深褐色粘稠液體,非水性,具高度粘附性。」
旁邊的記錄員飛速落筆。
溫度繼續升。
兩百度。
兩百一十度。
莫寒的右手搭在分餾釜的緊急泄壓閥上,手指沒有離開過。
兩百二十度。
變故來了。
內膽里的黑色粉末毫無預兆地劇烈收縮。
分餾釜的殼體傳出一聲沉悶的金屬呻吟,整台設備在工具台上跳了一下。
與此同時,靠在牆邊的測煞儀瘋了。
指針直接甩到刻度盤最右端,撞死在擋針上,彈不回來了。
整根指針肉眼可見地在顫,顫得嗡嗡響。
讀數比進爐之前暴漲了三倍。
「降溫!立刻降溫!」
莫寒一巴掌拍在泄壓閥上,蒸汽尖嘯著從排氣管中噴射而出。
他同時扭頭沖記錄員吼了一聲。
「全部記下來!」
「兩百二十度臨界點,黑色粉末發生高能收縮反應,伴隨輻射讀數暴增三倍以上!」
分餾釜的溫度開始往下掉。
兩百度。
一百八十度。
一百五十度。
測煞儀的指針依然在高位顫抖,遲遲不肯回落。
加工坊里所有人都退到了最遠的牆角。
只有莫寒還站在分餾釜旁邊,手死死壓著泄壓閥,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鉛板牆壁上,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老長。
一個時辰後,分餾釜徹底冷透。
莫寒擰開內膽封蓋。
裡面的黑色粉末已經不是粉末了。
變成了一團灰褐色的硬塊,表面布滿龜裂紋路。
他拿黃銅鑷子夾了一下,紋絲不動。
這東西經過高溫之後,自己把自己燒結成了一整塊。
而接收瓶底部,積了薄薄一層深褐色液體。
他用玻璃吸管取出一滴,滴在備好的鐵片上。
然後從工具箱裡取出火摺子。
點燃。
火焰亮起來的一剎那,加工坊里六個老匠師全部睜大了眼睛。
綠。
這種綠,不是草木的綠,不是翡翠的綠。
而是一種讓人看的心發慌,綠的讓人頭皮發麻的一種慘綠色。
只見綠焰安靜地包裹住鐵片,沒有噼啪聲,沒有煙,只有熱量。
恐怖的熱量。
短短几息的工夫,那塊鐵片的邊緣開始發紅。
然後軟化,往下淌。
鐵水滴在工具檯面上,燒出一個焦黑的凹坑。
莫寒盯著這團慘綠色的火焰。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營州那座破敗道觀里,那個被他當成騙子的老道士。
上品青琅砂。
地髓。
萬物不融之火。
那個老道士真的沒有騙他。
想到這,莫寒連忙取出筆記本。
「貞觀三十一年秋,玄洲安第斯山脈鹽鹼礦區。」
「確認發現上品青琅砂與地髓共生礦脈。」
「此物燃燒熱量遠超輕質汽油,初步估算三倍以上。」
「且黑色粉末在臨界溫度下發生高能收縮反應,釋放出的輻射能量級別——」
他的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然後落下最後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