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三十二年,秋。
西北,千里荒漠深處。
狂風卷著黃沙,天地之間灰濛濛一片,連太陽都看不真切。
這種地方,別說人了,連野狼都繞著走。
但此刻,這片絕境卻被生生踩成了一座修羅場。
大唐帝國那台運轉了十幾年的戰爭機器,終於在這片荒漠裡露出了它最醜陋的一面。
軌道一條接一條地往沙漠深處延伸,遠遠看去跟蛛網似的。
數十萬衣不蔽體的崑崙洲奴隸和歐羅巴俘虜,在烈日底下被曬得脫了皮。
他們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地蠕動著,扛石頭的扛石頭,拖鐵軌的拖鐵軌。
長孫無忌站在壘起來的高台上,一身灰布短打,袖口卷到手肘。
他冷冷地看著底下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當年長安城裡那個錦衣玉食的趙國公,早就死了。
數年的邊疆流放和血腥督工,把他骨子裡最後一點文人的矯情全給磨沒了。
現在的長孫無忌,心腸比大唐的精鋼還硬。
「長孫大人。」
一名工兵營校尉快步跑上高台,叉手行禮。
風沙太大,他扯著嗓子喊。
「一號到五號大型風洞的地基全部澆築完了!」
「朱雀洲運過來的那批鋁鋼合金板材,正在鋪設風洞內壁!」
「不過風壓測試系統那塊,還得公輸大匠過來親自拍板。」
長孫無忌點了下頭,拿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沙。
「知道了。」
「去催一下後勤,下一批十萬耗材怎麼還沒到?」
「三號高爐那邊搬運進度慢下來了,要是誤了太子殿下定的工期。」
他停了一下,聲音又沉了幾分。
「你我的腦袋,都得掛在這旗杆上。」
校尉身子一抖,連忙應道:「屬下這就去催鐵路調度!」
說完轉身就跑。
神州基地,正在用人命堆砌。
以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速度,在這片荒漠上瘋狂生長。
而與此同時。
數千里之外。
長安,終南山北麓。
地下深處。
這是一座被禁軍和暗衛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絕密基地。
大唐最精銳的兵力,全部調來守這一個地方。
基地的牆壁用兩尺厚的鉛水整體澆築,外面再糊上一層黑色的防腐膠皮。
走進去的第一感覺就是悶。
藥水味、機油味、金屬味混在一起。
頭頂上是粗大的通風管道,不停地往外排著廢氣。
但無論怎麼排,那股刺鼻的氣味始終揮之不去。
而更讓人難受的,是無處不在的機械轟鳴聲。
那種聲音從四面八方灌進耳朵里,嗡嗡嗡的,讓人頭皮發麻。
密封隔離艙內。
袁天罡和莫寒穿著全套的鉛粉掛膠防護服,頭上戴著連接外置供氧管的沉重頭盔。
兩個人站在一面三寸厚的防輻射鉛玻璃前面。
玻璃另一邊,一台造型古怪的巨型機器蹲在那裡,像一尊鑄鐵的怪獸。
蒸汽高速離心機。
核心是一個特製的精鋼轉子,上面連著粗大的蒸汽動力軸。
旁邊還懸著兩條巨型的「隔牆機括手」,鐵鉗張著,安安靜靜地等著指令。
「第三批次煞灰泥漿,準備注入。」
袁天罡的聲音從頭盔里的傳音銅管里傳出來,帶著一股悶悶的金屬味兒。
他盯著玻璃牆後面的操作台,一動沒動。
整個人穩得像座石頭山。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天衍院的掌舵人,從來不會慌。
不管面前是多恐怖的東西。
袁天罡始終就是那副樣子。
該緊張的時候繃著,該下手的時候絕不含糊。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莫寒握住操縱杆。
手臂上的青筋隔著厚重的防護服都能看清。
他一咬牙,猛地拉動操縱杆。
玻璃牆另一邊,那隻巨大的鋼鐵機括手動了。
精鋼指節夾住一個剛解凍的鉛罐,平穩地移到了離心機入料口的正上方。
機括手前端彈出鋸齒形的切刃。
咔嚓——
鉛罐的封口被暴力撕開。
一股濃稠的泥漿從罐口淌出來。
暗紫色和灰黑色攪在一起,像是什麼腐爛生物的內臟被攪碎了,粘粘糊糊的,緩緩流入離心機的內膽。
這就是從玄洲安第斯山脈地底下,用幾萬條人命換回來的東西。
致命物質。
「測煞儀讀數。」
莫寒眼睛盯著泥漿,沉聲問了一句。
角落裡,一名同樣全副武裝的輔助匠師彎腰看了一眼重型測煞儀的錶盤。
「回莫大匠!讀數安全閾值六十倍!還在漲!」
「七十倍!」
「八十倍!」
「封死內膽!」
袁天罡的反應快得幾乎和讀數漲上去是同一瞬間。
沒有絲毫猶豫。
莫寒推動拉杆。
機括手嗖地撤離。
一層厚重的鉛蓋轟然砸下,把入料口堵得嚴嚴實實。
幾道粗大的液壓鎖扣咔咔咔連續鎖死。
內膽徹底封閉。
隔離艙里,所有人都鬆了半口氣。
因為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關鍵。
「通入高壓蒸汽。」
袁天罡雙手搭上了面前那一排黃銅閥門。
聲音很平,語速也不快。
「離心機啟動,目標轉速,每息一百轉。」
呲——
蒸汽湧入管道,灌進離心機底部的驅動渦輪。
精鋼轉子開始轉。
起初只是一種低低的嗡嗡聲,跟蜜蜂震翅差不多。
但這聲音每一息都在變大。
這批泥漿裡頭混著的兩種東西,通過二者不同特性進行分離。
原理雖然簡單。
但操作起來,是在拿命賭。
五十轉。
嗡嗡聲變成了嗚嗚聲。
八十轉。
嗚嗚聲變成了尖嘯。
一百轉!
離心機發出的聲音已經不像是機器了。
那是一種能把人腦子攪成漿糊的高頻厲嘯。
整個地下基地都在跟著抖。
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觀察窗什麼情況?!」
莫寒嗓子都喊劈了。
透過離心機頂部那個極小的鉛玻璃觀察孔前,探頭一看。
裡面的泥漿正在被撕開。
原本攪在一塊的東西,在恐怖的離心力下出現了分層。
下層,沉積出純黑的粉末。
那種黑,打上光也不反射,跟盯著一個無底洞沒什麼區別。
上層,析出了一種墨綠色的粘稠液體。
流動的時候隱隱透著一種妖異的光澤,像融化了的翡翠。
「有效!分離有效!」
袁天罡看到觀察孔傳回的手勢信號,聲音終於多了一絲起伏。
但也僅僅是一絲。
他袖子底下的手指,始終穩穩搭在閥門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繼續加壓。」
他說得很平淡。
「目標一百五十轉,必須讓它們徹底剝離乾淨。」
「明白!」
莫寒抓住蒸汽主閥,用力往下壓。
更多的蒸汽瘋了一樣湧進去。
離心機的吼叫聲直接拔高了一個調子。
一百二十轉。
一百四十轉。
再有十轉就到了。
就在這個時候。
「砰!!!」
一聲悶響。
從離心機底部炸出來的。
不是蒸汽泄漏的嘶嘶聲,是金屬被硬生生扯斷的聲音。
然後,那台幾噸重的離心機開始晃。
只見固定在地基里的八根精鋼地腳螺栓,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細。
此刻正在失控的力量下一根根被拔起。
像拔蘿蔔一樣。
「怎麼回事?!」
莫寒臉色煞白,雙手死死拽住蒸汽閥門往回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