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裝甲專列在西北鐵路重軌上飛速疾馳。
車輪與鐵軌碰撞,發出沉悶的轟鳴。
車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
從關中平原那灰褐色的麥茬地,一路變成了隴右的荒丘黃土。
最後徹底扎進了千里戈壁,那漫天的昏黃風沙之中。
整整兩日的行程。
李承乾就坐在車廂里,批了一路的摺子。
其間專列僅僅停過兩次車。
就是在涼州等補給站加水加煤。
站台上的那些鐵路工人,一看到車身上飄揚的黑龍旗。
所有人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躬身低頭。
列車並沒有停留太久。
一聲尖銳的鳴笛過後,便再次駛離。
等到了第三日的清晨。
專列終於開始減速。
在穿過神州基地外圍,那三道高聳入雲的防沙隔離牆後。
一座龐大的鋼鐵城池,在晨霧中顯露出了清晰的輪廓。
密密麻麻的煙囪、高爐,還有巨大的風洞和長長的跑道。
這座用整整兩百萬奴隸骸骨,硬生生堆出來的巨型試驗場。
此刻正在刺骨的朔風中安靜地蟄伏著。
唯有遠處某座廠房的巨大煙囪里,還在不停地往外冒著黑煙。
顯然裡面的人通宵都在趕工。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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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停穩。
車門緩緩滑開。
公孫婉兒早已經帶人在這站台上恭候多時。
「臣等,參見殿下。」
「殿下萬年!大唐萬年!」
「走。」
李承乾並沒有廢話。
直接大步朝著甲字號測試區走去。
公孫婉兒緊跟在側後方,簡短匯報著基地的近況。
不過,李承乾的注意力早就沒在這些數字上了。
他越過一排排灰色的廠房屋頂,看向遠處那座被加厚鋼板圍了三層的特殊掩體。
終於到了。
甲字號測試區。
地下第三層。
厚達兩尺的鉛水鋼閘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裡面露出了一間,足有半畝大的全封閉試驗室。
室內燈火通明。
一百二十盞大功率煤氣燈,把每個角落照得纖毫畢現。
連地面上的一道裂縫都無處藏身。
試車台就居於正中。
台基是用三尺厚的鋼筋水泥整體澆築的。
底部更是打了十六根深入岩層的錨固樁。
每根樁都有大腿粗細。
台基之上,八根精鋼地腳螺栓把一個東西死死鎖在那裡。
那是一個長約一丈二的金屬圓筒。
通體呈現出暗銀色。
表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上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鉚釘和焊縫。
它前後兩端完全貫通。
從正面看進去,能看到一圈排列整齊的扇形葉片。
就像一朵金屬鑄造的花。
而後端,則是另一圈葉片。
其形狀略有不同,並且弧度更大,角度更陡。
中間那一段,更是焊著幾根粗大的地髓輸送管和一個高壓噴嘴。
這東西徹底拋棄了氣缸與活塞等傳統機械部件。
就連螺旋槳也沒有保留。
乾乾淨淨,簡簡單單。
完全就是一根能吞吐氣流和火焰的直筒。
此刻的公輸岩,就站在試車台旁邊。
雖然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
整個人亂蓬蓬的,活像個瘋子。
眼窩更是深深塌陷下去,顴骨也高高凸出來。
但這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四年了。
從鯤鵬二號測試後,李承乾定下渦輪增壓方向後,他一直在努力順著這個方向推進。
如今,歷經四年時光。
期間經歷了近千次葉片爆碎。
而且還發生過四十三次整機起火。
就連試車台都被炸出過十幾次大坑。
甚至有兩百多個匠師,在實驗過程中受到了輕重不一的傷勢。
如今,終於迎來了最終的考驗。
只是不知今日,所有的苦難會不會迎來一份滿意的答卷。
「殿下。」
公輸岩迎上前。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份皺巴巴的記錄單。
即使聲音啞得厲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這就是臣的「天怒」。」
緊接著,他直接伸手拍了拍圓筒的外殼。
金屬當即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響。
「原理當年殿下點撥過,臣就不多贅述了。」
「前端的壓氣葉片吸氣加壓,中段噴嘴注入地髓點燃。」
「高溫高壓氣體推動後端的渦輪旋轉,而渦輪與前端壓氣葉片同軸。」
「剩餘的廢氣全部從尾部噴出,推力就全靠這股氣。」
說完,他回頭看了李承乾一眼。
似乎怕對方不信,又特意補了一句。
「這東西,跟螺旋槳沒有任何關係。」
聞言,李承乾走到圓筒尾部。
他彎下腰看了一眼裡面的渦輪葉片。
暗銀色的葉片表面打磨得極其光滑,弧度也非常流暢。
但如果仔細看,就能發現葉片的截面並不是實心的。
邊緣處隱約可見極細的蜂窩狀紋路。
這就是失蠟法留下來的中空結構痕跡。
「上一輪台架校驗跑了多久?」
「三個時辰連續運轉。」
公輸岩答得極快。
「最高轉速兩萬五千轉,葉片完好無損。」
「並且拆下來用高倍放大儀逐片檢查後,根本沒有發現任何微觀裂紋。」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
「不過那次只是空轉校驗,並沒有點火。」
「今天,是第一次帶燃料的完整試車。」
聽到這話,李承乾直起腰。
他掃了一眼燃料管道連接的高壓儲罐。
那個儲罐被三層鋼板死死包裹。
外面還纏了一圈石棉隔熱帶。
裡面裝的,全是從玄洲分批運回、又在神州基地本地分離廠提純後的高純度地髓。
這批地髓早就不是幾年前終南山那批了。
自從終南山的初代離心分離基地證明了工藝可行性之後。
李承乾便早早下令,在神州基地內新建了一座規模更大,並且設備更先進的二代分離廠。
現在的終南山地下基地,只保留了一小批量的實驗室功能。
所有大規模的分離作業,早就全部轉移到了這裡。
「試車。」
李承乾說完這兩個字,便退回防彈鉛玻璃後面。
而隨著這句話落下,試驗室內的氣氛驟然緊繃起來。
公輸岩轉身走上操控台。
他一把拉下清場鈴。
刺耳的鈴聲瞬間在地下室內迴蕩開來。
所有不相關的人員迅速撤離試驗室主體區域。
魚貫退入兩側的防護隔間內。
伴隨著沉重的隔間鐵門砰砰關閉。
偌大的試驗室里,就只剩下公輸岩和他的副手兩個人站在操控台後面。
此時的檯面上,排列著十幾個黃銅閥門。
旁邊還有三塊壓力表、兩塊溫度表以及一個轉速錶盤。
角落裡還放著一台彈簧式推力測量儀。
鋼纜從測量儀引出,死死連接在試車台後方的錨固點上。
「檢查清單。」
公輸岩的語氣突然變了。
再也沒有了剛才面對李承乾時那種亢奮勁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嚴謹的精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