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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2章 萬曆十五年 5 「亂象橫生」

2025-12-19 01:36:52 作者: 光頭李三

  江南,得益於發達的水路和相對高效的基層管理,行動最快。

  蘇州府吳江縣,鎮公所前的空地上擠滿了人。

  幾名縣衙派來的書辦,在鎮長的協助下,支起幾張桌子。

  桌後是厚厚的空白冊頁。里長、甲首們拿著各自片區的名單,大聲吆喝著:「七十以上的,站東邊!六十五的,站西邊!都帶好戶籍憑由!家裡沒有的,找鄰居作保!」

  人群大多是白髮蒼蒼的老者,由兒孫攙扶著,眼中帶著期盼和一絲茫然。

  也有精明的婦人,扶著明明不到六十五的婆婆,試圖矇混過關:「差爺,我婆婆記不清了,但村里老人都說她過了七十了……」

  書辦眼一瞪:「戶籍黃冊上寫得明明白白,六十二,下一個!」

  婦人訕訕退下,嘴裡嘟囔著。

  登記相對順利。

  得益於相對完善的戶籍和保甲制度,加上此地商業發達,人們對年齡、契約意識較強。

  趣事在於,一些在大型工坊里做「老師傅」的老人,被工坊主親自送來登記,還帶了工坊的「在職證明」和幾包點心塞給書辦,生怕耽誤了這些搖錢樹的「恩賞」。

  書辦一邊登記,一邊感慨:「這工坊的掌柜,比兒子還上心……」

  中原腹地,情況複雜許多。

  

  河南歸德府,某偏遠村落,登記點設在破敗的祠堂里。

  只有一個老眼昏花的縣丞和一個年輕氣盛的書吏,數名衙役,村民們圍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

  「王老栓!你多大歲數了?」

  一個牙齒掉光的老漢拄著棍,咧嘴笑:「俺?俺屬大龍的!那年發大水……」

  書吏不耐煩:「問你哪年生的!屬相頂個屁用!大水是哪年?」

  老漢懵了。

  旁邊一個老漢插嘴:「他比我大三歲!我屬馬的!」

  老縣丞嘆口氣,而後看向了一旁的里正,放下筆:「李老六,你是里正,你說,王老栓夠不夠六十五?」

  里正李老六是個精瘦漢子,眼珠一轉:「回老爺話,王老栓是夠六十五了!他大兒子跟我同歲,今年都四十五了!他還能不夠六十五?」

  這邏輯似乎無懈可擊。

  書吏無奈,只好登記。

  類似的情形比比皆是,生辰全靠「我爹死那年我八歲」、「發大水那年我娶媳婦」來推算,準確性全靠鄉老和里正的「權威」以及……人情。

  村東頭趙寡婦,實際年齡六十歲,但聽說有肉有布,硬說自己六十六。

  她年輕時是村裡有名的「厲害角色」,三十五歲守寡,拉扯長大了五個兒子,兩個姑娘,若是人不硬,可是活不下來的,這麼多年,跟人干架都是直接上刀的角色,因為潑辣敢拼,才能守住自己家的田地,還有孩子們的口糧。

  村裡面也是無人敢惹。

  里正李老六想戳穿,被她當眾指著鼻子罵得狗血淋頭,老縣丞,書辦為了保娘,竟也稀里糊塗登上了冊。

  圍觀者竊笑,卻也無人真去舉報——犯不著得罪這「母老虎」。而且,最為重要的是,這些百姓都有一個固定的認知。

  朝廷是官家,是公家,官府的銀子是花不完的,即便趙寡婦為人在潑辣,也是自己人,能占著朝廷的一些好處,也是極好的。

  當然,這種情況就連朱翊鈞也是默認發生的,對於百姓這塊他是寬容的。

  西南邊陲,山高路遠,朝廷的威嚴在此地似乎隔了一層。

  雲南某土司管轄的寨子,朝廷派來的一個流官帶著兩個疲憊不堪的書吏,在土司頭人的「陪同」下,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設點。

  語言不通是個大問題,全靠通事和土司頭人的心腹傳話。

  流官拿著朝廷下發的精美圖冊(畫著銀幣、肉、布),比劃著名,通事大聲翻譯。

  寨民們敬畏地看著官老爺,但對那些圖畫上的東西,理解各異。

  有人以為是要交稅,面露懼色。

  登記年齡更是天方夜譚。

  寨民們只記得「砍頭祭谷那年」、「老虎叼走寨主兒子那年」這樣的大事紀年。

  土司頭人抽著水煙,一直都在聽著自己兒子被老虎調走那年的日子。


  慢悠悠地指著下面一群頭髮花白、皺紋深刻的老人:「這些,都夠,都夠!」

  顯然,他想把恩賞多弄點給自己人。

  流官無奈,知道無法較真,只能按土司指認的名單登記。

  趣事在於,登記完後,土司頭人熱情地邀請流官赴宴,席間指著烤得噴香的野豬肉和自織的土布,笑著說:「大人你看,肉,布,我們寨子自己就有!那銀閃閃的『福壽』錢,多給些就好!」

  流官哭笑不得,只能打哈哈應付過去。

  …………

  大同鎮西屯堡, 登記由衛所千戶親自負責,軍紀森嚴。

  軍戶老人按百戶所排隊,拿著軍籍黃冊,秩序井然。

  年齡相對準確。

  幾個精神矍鑠的老軍戶,登記時特意挺直腰板,大聲報出當年自己光輝履歷」,有人暗示自己勞苦功高,是不是能多分點?

  千戶笑罵:「老殺才!規矩就是規矩!多拿了,小心錦衣衛老爺請你去喝茶!」

  眾人鬨笑,但氣氛並不緊張,更像一種「內部福利」的確認。

  對他們來說,這恩賞是額外的「皇恩」,更是對他們世代戍邊的一種撫慰。

  當然,還是有這一部分人,特別是下面的小吏會玩一些心眼。

  在不少地方,登記造冊成了里甲胥吏們難得的「創收」機會。

  虛報冒領自然風險巨大,但背後的操作空間,可就大多了。

  「手續費」、「潤筆費」、「跑腿費」卻是心照不宣。

  不給?那你的名字可能「恰好」被雨水打濕模糊了,或者「鄰居作保」的人「恰好」找不到了。

  小民為了那點盼頭,大多忍氣吞聲。

  至於被發覺砍頭,那砍的也是官老爺的,跟自己一個跑腿的小吏有毛關係。

  大多數真正符合條件的老人,是淳樸而期盼的。

  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從未想過朝廷會記得他們,還發錢發東西。

  他們小心翼翼地問著差役:「官爺,那銀錢……真能到俺手上?」

  「那肉……是肥的還是瘦的?」

  眼神里充滿了對未知恩典的希冀,也有一絲對官府的天然畏懼。

  朱翊鈞在深宮中,通過錦衣衛片般飛來的密報,看著這帝國大地上正在上演的、紛繁複雜、光怪陸離卻又生機勃勃的「登記圖景」。

  「三個月,總算動起來了……」 朱翊鈞放下密報,走到窗前。

  「亂象叢生,總好過死水一潭……」

  。登記只是第一步,如何確保這些承載著「皇恩」的銀幣、肉食、布匹,不被層層盤剝,最終落到那些白髮蒼蒼、滿手老繭的老人手中,才是真正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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