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父親要來。
他靠在石凳上,腦子裡轉了一圈。
楚光親自南下,說明事情已經到了不能遙控的地步。
離開了,就意味著帝都的棋盤他已經不打算再守了。
陳桂林看著他的表情,沒問。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花生米吃完了,酒也喝乾了。
楚晏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扶著石桌才穩住。
「去睡吧。」陳桂林說。
「你也去讓醫生看看。」
「我說了不礙事。」
「斷了兩根肋骨你跟我說不礙事?」
陳桂林嘴巴張了張,沒犟過他,一瘸一拐地往醫療室走了。
楚晏回到楚月的房間門口,隔著門縫看了一眼。
小姑娘還在睡,側躺著,手指頭攥著被角,姿勢跟剛才一模一樣。
他沒進去。
回自己房間躺下的時候,天花板上那道裂紋還在。他盯著看了幾秒,閉上眼。
腦子停不下來。
三萬禁衛軍,父親南下。
這三樣東西攪在一起,怎麼想都不可能太平。
姜寰宇被捅了後腰,不可能不反咬。
問題是反咬的力度有多大,速度有多快。
五天。
陳桂林說禁衛軍走陸路要五天。
五天夠干很多事。
但如果姜寰宇瘋了呢?
那個人坐在龍椅上,手裡捏著整個帝國的軍令,他要是不按常理出牌。
算了,想不動了。
楚晏翻了個身,左肩撞到枕頭,悶哼了一聲。
止疼藥的尾巴還在,混著酒勁,把他拽進了一片渾濁的黑里。
第二天下午。
莊園外面傳來引擎的聲音。
不是一輛車,是一隊。
悶沉沉的轟鳴從遠處壓過來,地面都跟著輕微震動。
楚晏從窗戶往外看,幾輛黑色裝甲車沿著山路開進來,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擋風玻璃貼了深色膜,看不見裡面的人。
第一輛車的門先開了。
楚光。
五十出頭的年紀,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裡就是有一種壓人的氣勢。
然後走過來,重重拍了拍他沒受傷的右肩。
力道很大,拍得楚晏往前趔趄了半步。
什麼都沒說。
第二輛車的門開了。
下來的是一個女人。
顧傾雲。
他的母親。
第三個下車的,楚晏的親姐姐。顧家的實際掌權人。
顧璃看到他,先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後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瘦了。」
還沒等楚晏接話,她又補了一句:「而且丑了。」
「……謝謝。」
顧璃的嘴角勾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跟著顧傾雲往裡走了。
楚晏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群人魚貫而入。
除了家裡的人,還有好幾個楚家和顧家的核心,還有兩家的核心幕僚。
楚家和顧家,幾乎全員撤出帝都,防止被當做人質。
大的要來了。
梧桐居的地下室他之前不知道有指揮中心。
是楚瀾提前布置的。
電梯往下走了兩層,門一開,楚晏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全息沙盤、通訊矩陣、加密終端,一整套作戰指揮系統,占了大半個地下空間。
藍色的光從沙盤上映出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青。
帝國全境的地形圖懸浮在沙盤上方,山川河流、交通動脈、軍事要塞,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江南的幾個關鍵節點用紅色標記,已經被楚瀾的人控制了。
楚光站在沙盤前面,雙手背在身後。
「禁衛軍三萬人南下,走陸路,預計五天。」
楚光開口了。
「桂林,你斷後的時候遇到的裝甲車,是什麼型號?」
陳桂林站在角落裡,肋骨纏著繃帶,靠牆才能站穩。
「虎式改,皇室專用的那批。」
楚光點了一下頭,沒再問。
軍事會議正式開始之前,一個情報官從側門匆匆跑進來。
年輕,戴著耳機,手裡攥著一個平板,臉色發白。
「報告,最新截獲的情報。」
他把平板遞給楚瀾。
楚瀾接過來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停住了。
楚晏看到她的表情變了。不是微變,是整張臉在半秒之內收緊了。
「情報有誤。」
楚瀾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
「姜寰宇調的不是普通禁衛軍。是皇家禁衛軍嫡系。他們沒走陸路。」
她把平板上的信息投射到全息沙盤上。
一條高亮的路線從帝都一路延伸到江南,不是公路,不是鐵路。
是超高速磁懸浮軌道。
「預計三十六小時內抵達江南。」
指揮中心裡沒人說話。
三十六小時。
不是五天。
楚晏腦子裡嗡了一下。
所有之前算的時間窗口全作廢了。
陳桂林說五天夠干很多事,三十六小時夠幹什麼?
連部署防線都不夠。
楚光的表情沒變。但他背在身後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還沒等所有人消化完這個消息,情報官又跑進來了。
楚瀾接過第二份密報,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兩下。
一張高清圖像投射在所有人面前。
畫面放大。
禁衛軍的裝備列陣中,一面旗幟清晰可見。
黑底紅紋,中間是一個盾形徽章,盾面上交叉的匕首和骷髏頭。
黑水僱傭兵團。
楚晏認識這個標誌。
國際上臭名昭著的私人武裝,專門干髒活。他們出現在帝國境內,只有一種可能。
姜寰宇花了天價把這群人雇進來了。
「瘋了。」陳桂林的聲音從角落裡傳過來。「他真瘋了。」
楚光終於開口了。
「禁衛軍加黑水。」他的目光落在沙盤上,語速很慢。
「這不是南下鎮壓,是斬首行動。目標只有一個,在我們集結完畢之前,端掉梧桐居,殺光所有核心成員。」
全息通訊頻道亮了。
幾個前線將領的影像投射出來,李泰、李牧,還有兩個楚晏不認識的。
李泰第一個說話:「主力部隊已經集結了七成,我建議立刻在長江沿線設防。正面決戰,憑兵力優勢,我們吃得下他們。」
李牧跟著附和:「禁衛軍雖然精銳,但三萬人不算多。我們手裡的兵力是他們的兩倍以上。打就完了。」
楚瀾搖頭。
「不能打。」
李泰皺眉:「為什麼?」
「這正是姜寰宇的陽謀。」楚瀾走到沙盤前面,手指在帝都周圍劃了一個圈。
「他要的就是我們打。打贏了又怎樣?三萬禁衛軍加黑水,就算我們全殲,自己也要折進去一大半,到時候帝都周邊這幾支觀望的軍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