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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衰老

2026-03-06 19:06:48 作者: 打不過就投降。

  韓長生靠在柴火堆上。

  他只想跟葉淺淺白頭偕老。

  就算一直熬下去,只要她還在身邊,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三十年過去了。

  三十個冬天。三十次大雪封山。

  北風從山頂吹下來,捲起地上的雪沫,砸在木屋的窗戶紙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屋子裡點著炭盆。

  葉淺淺坐在銅鏡前面。

  她拿出一根燒焦的細木棍,在眼角位置畫了三條細紋。

  接著,她沾了一點灰白色的粉末,抹在鬢角上。

  原本烏黑的頭髮多了一片花白。

  韓長生站在她旁邊。

  他手裡拿著一個瓷瓶,倒出幾滴黃色的藥水,塗在手背和脖子上。

  原本光滑的皮膚長出了幾塊黃褐色的斑塊。

  村子裡的鄰居都老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

  他們必須扮老,不然會嚇到別人。

  「韓叔!葉嬸!」

  院子外面傳來喊聲。

  聲音穿透風雪傳進屋裡。

  接著是拍打木柵欄門的聲音。

  韓長生放下瓷瓶,推開屋門。

  

  冷風灌進來。

  一個穿著破舊熊皮大衣的男人站在院門外。

  他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鬍子拉碴,臉上全是凍出來的紅血絲。

  他叫孫乘。

  隔壁鄰居家的孩子。

  現在已經四十歲了,是個中年漢子。

  韓長生走過去,拔掉門栓。

  孫乘擠進院子,他手裡提著兩隻野兔,兔子的毛已經結冰,硬邦邦的。

  「這麼大的雪,你怎麼上山了?」韓長生問。

  「前幾天下的套子。今天去收,運氣好,套住兩隻肥的。」孫乘把兔子遞給韓長生,「剛凍上的,肉新鮮。給您和葉嬸熬湯喝。」

  韓長生接過來。入手很沉。

  「進屋暖和一下。」韓長生指著屋子。

  孫乘搖頭。

  「不進去了。鞋上全是泥。」孫乘跺了跺腳,靴子上的雪塊掉在地上,「翠花還在家等我。鐵柱昨晚有點發熱,我得回去看看。」

  翠花是孫乘的老婆。鐵柱是他的小兒子。

  「小孩子發熱不能拖。」韓長生說。

  他轉身走進屋子,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紙包,走出來塞進孫乘手裡。

  「這是退熱的草藥,用三碗水熬成一碗,給他灌下去。發一身汗就好了。」韓長生說。

  孫乘眼睛一亮。他雙手把紙包塞進懷裡。

  「謝謝韓叔。還是您懂得多。」孫乘拉緊皮衣,「您和葉嬸在家待著,缺柴火了喊我一聲。我明天來給您劈柴。」

  說完,孫乘轉過身,踩著厚厚的積雪,往村頭走去。

  韓長生提著兔子走回屋子。關緊木門。

  葉淺淺端著一盆熱水走過來。

  「孫乘走了?」葉淺淺問。

  「嗯。他家鐵柱病了,急著回去。」韓長生把野兔扔在牆角。

  葉淺淺把毛巾浸在熱水裡,擰乾,遞給韓長生擦手。

  韓長生接過毛巾。

  三十年前。

  他們剛來這個村子的時候。孫乘才十歲。

  這個山村非常偏僻,周圍全是深山老林。

  村里人祖祖輩輩住在這裡,很少接觸外面的人。

  以前,有個逃避官府追捕的殺人犯逃到後山。

  村里人好心收留了他。

  結果那人半夜發瘋,拿刀砍死了七八個人,差點把整個村子滅了。

  從那以後,村子裡的人非常排斥外人。

  韓長生和葉淺淺建好木屋的第一天。

  村長帶著十幾個壯漢,拿著鋤頭和糞叉堵在門口,讓他們滾。


  韓長生沒有動手。他只是當著村民的面,徒手舉起了一塊一百斤重的巨石,扔出了幾十丈遠,砸斷了三棵大樹。

  村民們嚇壞了,丟下鋤頭跑了。

  從那以後,沒人敢來找麻煩,但也沒人跟他們說話。

  大家躲著他們走。

  只有隔壁的孫大柱夫妻倆不一樣。

  孫大柱就是孫乘的爹。

  是個憨厚的獵戶。他老婆是個熱心腸的女人。

  有一天,孫大柱的老婆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野豬肉,放在韓長生院子的木樁上,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第二天,韓長生打了一頭鹿,砍了一條鹿腿掛在孫大柱家的門把手上。

  兩家人就這樣開始來往。

  不過,好人不長命。

  孫大柱在深山打獵,遇到了一頭成精的黑熊,被一巴掌拍碎了內臟,抬回來不到半個時辰就咽氣了。

  他老婆哭瞎了眼睛,沒過兩個月,染了風寒,也跟著去了。

  十歲的孫乘成了孤兒。

  那天晚上下著大雨,孫乘穿著破衣服,跪在父母的墳前,凍得發抖。

  韓長生打著一把傘走過去。

  他沒說話,只是把孫乘拉起來,帶回了木屋。

  葉淺淺燒了熱水,給他洗澡,拿韓長生舊衣服改小了給他穿,熬了一大鍋粥。

  孫乘吃了三碗,躺在柴房的草堆上睡著了。

  從那以後,孫乘就在韓長生家裡吃飯。

  韓長生和葉淺淺沒有孩子,兩人把孫乘當成自己的孩子養。

  韓長生教他下套子,教他看腳印,教他射箭。

  葉淺淺給他縫衣服,教他認字。

  修仙者壽命很長,但凡人很容易死。

  韓長生考慮過教孫乘修仙。

  孫乘十五歲那年。韓長生把他叫到裡屋。

  「閉上眼,盤腿坐下,不要動。」韓長生說。

  孫乘照做。

  韓長生伸出食指,點在孫乘的眉心。

  一絲靈力順著指尖鑽進孫乘的身體,沿著他的經脈遊走。

  半個時辰後,韓長生收回手指。

  他搖了搖頭。

  孫乘的經脈完全堵塞,丹田硬得像一塊石頭。

  這是沒有靈根的表現,這輩子吸收不了一點靈氣。

  韓長生不死心。

  他運轉望氣術,看著孫乘的頭頂。

  修仙界講究機緣和氣運。

  就算沒有靈根,如果氣運逆天,也能吃靈丹妙藥洗毛伐髓。

  但韓長生看到的是一團灰濛濛的霧氣。

  氣運非常普通,甚至有些衰敗。

  如果帶他去修仙界,這種氣運,這種資質,連個看門的雜役都當不上。

  隨便一個修仙者鬥法產生的餘波,就能把他震碎。

  「叔,怎麼了?」孫乘睜開眼問。

  「沒事。」韓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學打獵。明天我教你做大弓。」

  平平凡凡度過一生,吃飽穿暖,娶妻生子,活到七八十歲。

  對於孫乘來說,就是最好的結局。

  轉眼間,二十多年過去。

  孫乘長大了。

  他成了一個好獵手。

  二十歲那年,該娶媳婦了。

  村西頭的翠花,性格潑辣,幹活麻利。

  韓長生在村子裡轉了幾圈,觀察了半個月,覺得這姑娘靠譜。

  他讓葉淺淺去提親。

  翠花家要五兩銀子彩禮。孫乘拿不出來。

  葉淺淺從床底下翻出一個破木盒。裡面是當年從縣城帶出來的一點凡人金銀。

  她拿出一錠十兩的銀子,包在一塊紅布里,塞給孫乘。

  「去給翠花家送去。」葉淺淺說,「把人娶回來。」


  孫乘跪在地上,給兩人磕了三個頭。

  其實,韓長生和葉淺淺的儲物袋裡,裝著成堆的上品靈石。

  隨便拿出一塊,換成凡人的金子,能買下幾十個鎮子。

  他們隨時可以幫孫乘變得非常富有。

  給他買大宅子,買幾十個丫鬟,讓他當富家老爺,這輩子什麼都不用干。

  一天晚上,兩人躺在床上。

  「要不要多給孫乘點錢?」葉淺淺問,「讓他搬到大城裡去住。這山里太苦了。」

  韓長生看著屋頂的茅草。

  「不行。」韓長生說。

  「為什麼?」

  「窮人突然暴富,不是好事。」韓長生說,「他從小在山裡長大,只會打獵種地,不懂城裡的規矩,你給他一座金山,他守不住。」

  韓長生以前在凡人世界見過太多。

  「城裡有賭坊,有青樓,有騙子。」韓長生接著說,「有了錢,他可能學會吃喝嫖賭。錢被騙光了,人也就廢了。這跟我所以在家鄉地球上的變形記一樣,讓他過了幾天好日子,再讓他回來種地,他會受不了的。」

  葉淺淺點頭。

  「有道理。」葉淺淺說。

  「不要干擾他正常的生活。」韓長生翻了個身,摟住她,「他靠自己的手腳吃飯,踏實。真遇到了過不去的坎,生病了,快死了,我們再拉他一把。」

  兩人決定不再插手孫乘的生活。

  孫乘結婚後,搬回了他父母留下的舊房子。

  他很孝順。

  春天挖到第一根野山參,夏天摘到第一筐野果,秋天打到第一隻野豬,冬天套到第一隻雪兔。

  他總是第一時間送到韓長生院子裡。

  就像今天這樣。

  韓長生走到牆角。他拿起一把獵刀。

  左手抓住兔子的後腿,右手揮刀。

  刀尖挑開兔皮,手腕一轉,整張兔皮被完整地剝了下來。

  劃開肚子,掏出內臟扔進木桶里。

  兩隻兔子處理乾淨。韓長生把兔肉丟進旁邊的大水盆里,泡出血水。

  他擦乾手,走到炭盆邊烤火。

  葉淺淺正拿著一面小鏡子看自己的臉。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眼角的那幾道假皺紋。木炭的顏色已經滲進皮膚里,看起來很真實。

  「長生。」葉淺淺叫他。

  「怎麼了?」韓長生撥弄著盆里的炭火。

  「我們換個地方吧。」葉淺淺放下鏡子。

  韓長生抬頭看著她。

  「老是待在一個地方不好。」葉淺淺說,「三十年了。村子裡比我們年輕的人都老了,有些比我們晚出生的,頭髮都白了。我們每天往臉上塗黑灰,貼斑塊,裝得太累了。」

  凡人的壽命太短。

  修士在一個凡人村落待久了,很容易露出破綻。

  前幾天,村東頭的王老頭遇見韓長生,盯著他看了半天,說韓長生走路的力氣比小伙子還大,一點都不像個快七十歲的老頭。

  韓長生只能裝出咳嗽的樣子,彎著腰走開。

  「好。」韓長生點頭,「換地方。」

  沒有猶豫。

  這裡只是一間木屋。幾件破家具。沒有什麼是不能扔下的。

  「去哪裡?」葉淺淺問。

  「往北走吧。」韓長生想了一下,「越過雪山,去大草原。那裡人少。我們可以搭個帳篷,放羊。」

  「草原冷嗎?」

  「我們是修士,不怕冷。」韓長生笑了一下。

  葉淺淺站起身。

  「我去端水洗臉。」葉淺淺說。

  她走到銅盆前。雙手捧起水,潑在臉上。

  用布用力擦洗。

  黑灰、木炭、假斑塊全部被水衝掉。

  銅鏡里出現了一張年輕漂亮的臉。

  皮膚白皙,沒有一絲皺紋。


  跟三十年前在天人宗當宗主的時候一模一樣。

  韓長生也洗淨了臉。

  「收拾東西吧。」韓長生說。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

  劍和儲物袋一直放在柜子底下的暗格里。

  韓長生打開暗格,拿出兩個儲物袋。

  一個掛在腰上,一個遞給葉淺淺。

  衣服不需要帶,儲物袋裡有新的。

  鍋碗瓢盆太重,沒必要拿。

  韓長生走到床鋪前。

  他從懷裡掏出五兩銀子,放在枕頭底下。

  又拿出一張黃紙,用毛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小乘,我和你葉嬸回老家了,路途遠,不回來了。好好過日子。」

  把紙條壓在銀子上。

  這已經是他們能留給孫乘最大的幫助,再多,就會害了他。

  做完這一切,韓長生推開窗戶。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地上積了很厚一層,連道路都看不清了。

  「走嗎?」韓長生轉頭問。

  「走。」葉淺淺走到他身邊。

  兩人運轉體內的靈氣。

  久違的力量從丹田湧出,瞬間布滿全身。

  韓長生單手摟住葉淺淺的腰。

  雙腿猛地發力。

  兩道人影化作一道流光,從窗口沖了出去。

  風雪在他們身體周圍自動分開。

  他們沒有在雪地上留下任何腳印。直接升入高空,穿透厚厚的雲層。

  眨眼之間,木屋被遠遠拋在下方,變成了一個黑點。

  韓長生踩著飛劍。

  雲層上方陽光刺眼,沒有風雪。

  葉淺淺站在韓長生背後,雙手抓著他的衣服。

  「速度挺快。」葉淺淺說,「三十年沒飛,你的修為好像漲了。」

  韓長生看著前方的雲海。

  「種地打獵也能練心境。」韓長生說。

  飛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氣浪。

  朝著北方的無盡雪山飛去。

  第二天清晨。

  雪停了。

  孫乘拿著一把鐵鍬,踩著過膝的積雪,來到韓長生家門外。

  他準備來幫韓叔把院子裡的雪鏟乾淨。

  「韓叔!」孫乘推開院門。

  院子裡沒有人回應。

  木屋的門沒鎖,留著一條縫。

  孫乘跑過去,推開門。屋子裡冷冰冰的。炭盆早就熄滅了。

  桌子上的兩隻野兔還在水盆里泡著,表面結了一層薄冰。

  孫乘走進裡屋。

  床鋪收拾得很整齊。

  他一眼看到了枕頭上的黃紙條和旁邊的碎銀子。

  孫乘拿起紙條。

  上面的字跡很熟悉,是葉嬸教他認字時寫的那種字體。

  看完上面的字。

  孫乘捏緊了紙條,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眼眶紅了。

  「怎麼走得這麼急……」孫乘低頭看著地上的泥腳印,那是他昨天踩出來的。

  半個時辰後。

  孫乘擦乾眼睛。把銀子和紙條貼身收好。

  他走到堂屋,端起裝兔肉的水盆,走出木屋。

  轉身,把木門關嚴。

  又找了一根粗木棍,把院門頂死。

  「我會經常來打掃的。」孫乘對著空蕩蕩的院子說了一句。

  他提著鐵鍬,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去。

  此時的韓長生和葉淺淺,已經飛越了三座山脈。

  下方出現了一望無際的大草原。

  草枯黃了,上面覆蓋著白雪。


  有幾頂黑色的帳篷散落在草原深處。幾十隻羊在雪地里拱著草根。

  韓長生控制飛劍,降低高度。

  「這裡怎麼樣?」韓長生指著下方。

  「不錯。地方很大。」葉淺淺看著遠處的羊群。

  飛劍落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上。

  韓長生收起劍。

  兩人踩在結實的凍土上。

  韓長生從儲物袋裡拿出幾根粗木樁。用力插進土裡。

  「先搭個帳篷。」韓長生拿起鐵錘,「明天去買幾隻羊。」

  葉淺淺走過來,幫他扶住木樁。

  兩人相視一笑。

  換個地方,繼續過他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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