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皮裂縫之中,微弱的吸力悄然運轉。
韓長生沒有丹田,便將整座堅硬的樹心當作氣海。
他沒有常人的奇經八脈,就將體內千萬條粗糙的木質紋理與地底根須,當作運送力量的脈絡。
天地之間的第一縷晨光穿透雲海,落在焦枯的樹枝上。
微弱的紫氣被吸入樹皮內部,順著枯裂的紋路一路向下,沉入樹心。
緊接著,深埋於地底百丈的粗大樹根,也引動了冰冷幽暗的地脈之氣。
兩股氣息在樹心深處猛烈碰撞,融為一體,化作一縷淡綠色的微弱氣流。
咔嚓!
死寂的樹身內部,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早已堵塞腐朽的木質脈絡,被這一縷純淨的靈氣硬生生沖開一條縫隙。
凡木受困於天命,春生秋落,百年必死。
韓長生不管這些,他以意念引動這套自行運轉的法門,瘋狂抽取虛空中的靈氣。
狂暴的風靈氣、初升的日精、沉穩的地氣,盡數順著他的樹冠與根須湧入體內。
枯黃的樹皮停止了脫落。
主幹中央那處巨大的空洞深處,一抹刺眼的碧綠光芒驟然亮起,無數細小的嫩綠肉芽從焦黑的木質里鑽了出來,瘋狂修補破損的樹幹。
一年。
原本乾枯萎靡的樹幹重新被汁液填滿,表皮結出一層厚重的青黑色硬甲,宛如一片片巨大的龍鱗。
五年。
龐大的根系穿透了方圓數十里的地層,將周圍大山深處的所有暗河與地氣全部霸占,樹幹拔地而起,直衝雲霄,粗壯得遮天蔽日。
十年過去,三十年過去,百年過去。
韓長生所化的大樹徹底化作了一座佇立在天地間的青色神岳。
高聳入雲的樹冠橫跨數百里,青碧色的濃郁靈光在每一片寬大的樹葉表面流轉,微風吹拂間,整片山脈都迴蕩著如雷鳴般的呼嘯聲。
他自創出草木修道之法,早已超脫了凡木的極限。
然而,如此巨大的動靜,在這片天地中再也無法隱藏。
轟隆!
天空上方驟然撕開兩道刺目的血光與兩團耀眼的青霞。
震耳欲聾的炸裂聲響徹雲霄,法寶撞擊的狂暴氣浪將天邊的雲層直接震散。
「紫杉老兒,交出九轉雷靈芝,否則今日定將你抽魂煉魄!」
尖銳刺耳的女子冷笑聲從高空砸落,那是一條長達數百丈的赤色大蛇,渾身覆蓋著磨盤大小的血紅鱗片,嘴裡吐著分叉的長信,蛇瞳死死盯著前方。
在大蛇身側,一頭通體雪白、生有六條巨大尾巴的妖狐踏空而行,周身環繞著粉紅色的毒霧。
被追殺的兩人落在前方。
一人身穿紫色道袍,手持一把拂塵,道袍上滿是血跡,正是紫杉道人。
另一人身背三柄金色長劍,面色陰沉,名為光成子。
紫杉道人咬牙擦掉嘴角的血,冷笑道:
「妖孽休要狂妄!這等天地靈物,憑什麼歸你們萬妖山所有?」
光成子背後的一柄金色長劍直接出鞘,在虛空中拉出一道千丈長的金色劍芒,狠狠斬向那頭六尾妖狐。
「少廢話,動手!」
四道強橫無比的身影在虛空中瘋狂碰撞。
刀光劍影與滔天妖氣瘋狂宣洩,下方的一座座山頭被打得粉碎,亂石穿空,大地裂開無數深不見底的裂痕。
廝殺越來越激烈,四人一路打到了韓長生的頭頂。
轟!
那頭巨大的赤色大蛇被光成子的劍氣劈中,龐大的身軀狠狠砸在下方韓長生的巨大樹冠上。
數千根粗壯的青色枝椏當場被砸斷,漫天碎木橫飛。
狂暴的妖氣與劍氣餘波順著枝幹一路撕裂而下,直接震裂了韓長生的主幹表皮。
沉睡中的韓長生被強行驚醒。
他體內的樹心驟然亮起。
嗡!!
刺目至極的碧綠色神光如同火山噴發一般,從整座龐大的古木內部悍然爆發。
漫天綠霞沖天而起,直接將天空中的血雲與毒霧硬生生撕成碎片,一股純粹而濃郁到了極點的生機,在整片天地間瀰漫開來。
半空中的廝殺猛然停滯。
光成子、紫杉道人、赤色大蛇與六尾妖狐同時停下動作,低頭看向下方那株頂天立地的通天神木。
那純淨濃郁的草木精華,甚至比他們爭奪的九轉雷靈芝還要強上百倍。
光成子的雙眼瞬間亮起,死死盯著下方:
「好龐大的草木精氣!這棵樹成了精,樹心深處必定凝結出了萬年神髓!」
紫杉道人手中的拂塵微微一顫,大笑起來:
「吞了這棵妖樹的樹心,老道我甚至能直接打破瓶頸,延壽千年!」
那頭赤色大蛇在虛空中盤旋一圈,吐著猩紅的舌頭,尖聲道:
「兩位道友,雷靈芝先放下,這株古樹的神髓,我們妖族要一半,誰也別想獨吞!」
六尾妖狐甩動長尾,粉色毒霧籠罩而下:
「先聯手宰了這棵死木頭,挖出樹心,我們再平分!」
一眨眼之間,原本打得你死我活的四人迅速達成一致,眼中全是不加掩飾的貪婪。
沒有半句多餘的廢話,四道毀天滅地的攻擊同時從天而降,直撲韓長生的主幹核心。
紫色的天雷神符從紫杉道人手中甩出,化作數十道紫色雷柱;光成子的三柄金劍合為一體,斬出一柄撕裂天地的千丈巨劍;赤色大蛇噴出滾滾血色毒火;六尾妖狐的六條巨尾化作漫天白骨利矛,狠狠刺下!
韓長生看著落下的殺招,沒有任何猶豫。
貪心不足,那就全留下來做養料!
轟!
方圓百里的大地轟然塌陷。
數以萬計的粗大樹根破土而出,每一根都如同一條通天黑龍,裹挾著滔天的泥石與地脈之力,狠狠刺向天空。
與此同時,整座巨大的樹冠猛烈震顫。
億萬片碧綠的樹葉脫落而起,在半空中高速旋轉,化作漫天青色風暴,與那些落下的殺招狠狠撞在一起。
天地間爆發出刺耳的轟鳴。
紫色雷柱被密密麻麻的樹根硬生生抽爆,千丈金色巨劍被漫天樹葉風暴死死絞住,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隨即寸寸崩碎。
「怎麼可能?區區一株沒有化形的草木,哪來這種手段?」
紫杉道人大驚失色,抽身想要後退。
但韓長生根本不給他逃跑的機會。
數百根布滿尖刺的粗大藤蔓如同閃電般從虛空中撕裂而出,瞬間纏住了紫杉道人的四肢與脖頸。
「破開!」
紫杉道人瘋狂催動護體法寶,一面青銅古鏡升空而起。
啪!
一條從天而降的青色樹幹狠狠砸在青銅鏡上。
銅鏡瞬間化作漫天鐵屑,樹幹餘威不減,直接將紫杉道人的護體真氣砸得粉碎。
咔嚓一聲脆響,紫杉道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肉身當場被狂暴的巨力抽成了一團血霧,漫天精血瞬間被下方湧上來的樹根吸得一乾二淨。
「紫杉道兄!」
光成子頭皮發麻,轉身就想御劍逃竄。
韓長生的整座龐大樹冠在這一刻橫掃而出,遮蔽了方圓百里的天空,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光成子的頭頂。
「給我開!」
光成子噴出一口精血,祭出一柄本命飛劍,刺向樹冠。
然而飛劍剛刺入樹葉,就被數十道堅韌無比的樹枝死死纏繞絞斷。
下一刻,整座山嶽般的巨大樹冠泰山壓頂般砸了下來。
轟隆!
光成子整個人被硬生生從半空拍入地底深處,砸出一個數百丈深的巨坑,骨肉全部被碾成肉泥,連神魂都被無盡的青色神光絞殺成飛灰。
呼吸之間,兩大人族高手全部斃命。
剩下的一蛇一狐徹底嚇破了膽。
六尾妖狐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渾身燃起粉色血焰,瘋狂向遠處逃竄。
但地底早已被韓長生的根系徹底封死。
轟!
數千根尖銳無比的黑褐色樹根如同一座巨大的牢籠,從四面八方合攏而起,將六尾妖狐死死困在中央。
任憑妖狐如何用利爪和毒火撕扯,堅硬如玄鐵的樹根不僅沒有斷裂,反而越收越緊。
噗嗤!
數十根樹根直接洞穿了妖狐的護體妖氣,狠狠刺入它的身軀,貪婪地抽取著大妖渾厚的血肉精華。
短短兩個呼吸,龐大的六尾妖狐就變成了一張乾癟的皮囊,無力地從半空跌落。
四大強者,轉瞬之間死了三個。
那條赤色大蛇嚇得魂飛魄散。
它在妖狐被殺的瞬間,沒有選擇向外飛逃,而是猛然回頭,張嘴咬斷了自己的半截蛇尾。
轟的一聲,斷裂的蛇尾化作漫天血霧,爆發出刺目的紅光,直接在地表強行撕開了一道虛空裂縫。
赤色大蛇的身軀瞬間鑽入裂縫之中,順著紊亂的地脈空間拼命穿梭,哪怕身上被後方追來的幾根樹枝刮掉了大半鱗片、露出了森森白骨,它也根本不敢停頓,瘋狂逃向遠方。
逃跑的速度快得驚人,幾個眨眼便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天地重新歸於死寂。
方圓百里之內,大地滿目瘡痍,到處都是巨大的溝壑與殘破的碎肉。
韓長生沒有去追那條逃走的蛇精。
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去追了。
咔嚓……咔嚓……
一陣令人心悸的碎裂聲從主幹深處傳出。
強行動用全部修為擊殺三大強者,這具龐大樹軀的負荷已經超越了極限,原本剛剛穩固的木質脈絡,在此刻寸寸爆裂。
再加上之前承受了四大高手的狂暴一擊,狂暴的毀滅之力順著樹幹瘋狂蔓延。
呼!
一陣微風吹過。
遮蔽百里的蒼翠樹冠,突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枯黃。
漫天的黃葉如同暴雨般傾盆而落,光禿禿的樹枝迅速失去水分,變得乾癟、乾脆。
緊接著,龐大如山嶽的主幹上,爆開一道道數丈寬的恐怖裂痕。
黑色的腐朽之氣從裂痕深處瘋狂噴涌而出,樹皮迅速化作灰白色的死皮,大片大片脫落砸在泥土中。
那股通天徹地的龐大生機,在短短數十個呼吸之內徹底熄滅。
整株原本宛如神岳般的通天古木,此刻徹底化作了一截焦黑、乾枯、毫無生氣的死木,連地底那些龐大的根系也盡數腐爛斷裂。
沒有任何生命氣息,完全是一具徹底死透的枯木遺骸。
……
聖域。
夏光明看到這一幕,整個人直接從青石上跳了起來,雙手抓著腦袋,瞪大了眼睛失聲喊道:
「臥槽!這怎麼回事?!」
「三大強者被他乾死了,妖獸也被吸乾了,怎麼一轉眼自己就沒了?!」
「老祖宗,看見沒有?這生機徹底散乾淨了,神魂波動都沒了啊!他是不是強行催動力量,把自己活活給老死了?這還能活嗎?我兄弟要死在這裡了。」
夏光明急得團團轉,恨不得伸手砸開光幕衝進去。
然而,坐在青色蓮台上的神木聖皇神色平靜。
老者微微閉著雙眼,雙手攏在寬大的袖袍中,老神在在,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對於夏光明的焦急沒有任何回應,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夏光明見狀,咬了咬牙,只能強行按捺住焦躁,死死盯住光幕深處。
……
死寂的大地上。
狂風呼嘯,捲起焦黑枯木上的陣陣草木灰燼。
龐大的古樹已經徹底死絕,樹幹內部早已爛成了一團黑土。
但在這團死寂腐朽的最深處,有一點比微塵還要微小的光芒,正在極其緩慢地跳動。
那是韓長生捨棄了整具龐大身軀之後,保留下來的唯一一抹不滅意志。
樹木太大,負重太重,體內的毀滅之力根本無法化解。
既然化解不了,那就全部捨棄!
龐大如山的主幹是累贅,方圓百里的樹冠是累贅,深扎地底的千萬條老根同樣是累贅。
以死求生,褪盡浮華!
咔!
那截焦黑的巨大枯木樁正中心,猛然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
積攢了百年的所有靈氣,在龐大軀體徹底腐爛崩塌之後,盡數向著最核心的一點瘋狂壓縮回流。
原本龐大的山嶽巨樹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樹樁中央裂縫裡,緩緩鑽出的一枚小小的青色嫩芽。
嫩芽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晶瑩剔透,散發著最為純粹的生機。
韓長生的意識在這枚嫩芽中重新甦醒。
他活過來了。
雖然一身雄厚無比的龐大力量隨著舊軀的毀滅徹底消散,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但這枚新生的嫩芽,卻徹底褪去了凡木的雜質,通體如玉,堅韌不拔。
微風拂過,小小的嫩芽在焦黑的枯木中輕輕搖曳,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