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大門發出一陣沉重的摩擦聲,裂開的縫隙中湧出大片深邃的綠光。
韓長生沒有半點遲疑,邁開步子,直接跨了進去。
他的身影剛一沒入綠光,整扇大門轟然閉合,嚴絲合縫,四周重歸死寂。
……
聖域。
夏光明站在神木聖皇旁邊,直接豎起大拇指:
「老祖宗,看見沒有?我兄弟韓長生就是厲害!面對那種壽元流逝的絕境,換成別人早就嚇破膽了,他硬是一步沒退,還順手拉了鳳帝一把。不愧是我夏光明的兄弟,真給我長臉!」
神木聖皇盤坐在青色蓮台上,身形古老而巍峨,睜開眼皮,:
「氣魄確實非尋常修士可比。能在絕境中保持本心,不亂方寸,單憑這一份心性,就勝過世間九成九的天驕。」
夏光明嘿嘿一笑,湊上前問道:
「那他現在是不是就算通過了?趕緊把您的無上傳承和寶貝給他,咱們皆大歡喜。」
神木聖皇搖了搖頭:
「還沒完,他還有最後一關要過。」
夏光明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疑惑:
「還有一關?不對啊,你們這些活了幾十萬年的老古董、絕世大佬,布置考驗不都喜歡弄個什麼天地人三關,或者九重殺劫嗎?怎麼到了老祖宗您這裡,變得這麼耿直,加起來居然只有兩關?」
神木聖皇淡淡一笑,語氣平靜:
「誰告訴你這只是第二關?」
夏光明眨了眨眼:
「剛才走過荒原算第一關,現在進去算第二關,難道不是兩關?」
神木聖皇看著夏光明,緩緩說道:
「在踏入那扇門之前,考驗早就開始了。他之前為了破局,捨棄自身修為與形體,甘願化作一隻卑微的螻蟻,穿行在無盡危機之中。」
「只要稍有差池,踩錯一步,或者被稍微強一點的氣息擦中,立刻就會灰飛煙滅。那一處化為螻蟻的死局,本身就是第一關。」
夏光明聞言,後背冒出一層冷汗,連連點頭:
「也是……換成是我,讓我自廢一身手段變成一隻蟲子去拼命,我寧可跟敵人同歸於盡,絕對活不過那一關。」
神木聖皇收斂了笑意,目光變得深邃而冷峻:
「所以,接下來的這一關,才是真正的生死大劫。這是最後一關,也是最難的一關。老夫布下的考驗,從來不是什麼點到為止的把戲。」
「死在裡面,神魂就會徹底散去,那是真的死,沒有任何活命的可能。老夫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活著走出來。」
夏光明收起了嬉皮笑臉,目光死死盯著光幕,雙手不由自主地攥緊。
……
天地昏暗,狂風呼嘯。
韓長生的意識在一片沉淪中驟然甦醒。
他想抬手,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手臂。他想邁步,下半身卻死死卡在一片冰冷堅硬的泥土裡。
視野極其低矮,周圍原本尋常可見的野草,此刻在他眼裡全是一根根高達數十丈的參天巨物。
一塊小小的碎石子,橫在他面前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黑色山峰。
他變成了一株剛剛破土而出的幼苗。
通體只有半寸高,頂端僅僅掛著兩片嫩黃色的葉芽,纖細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韓長生試圖調動體內的靈力,然而經脈、丹田、識海全都不復存在。
沒有移山填海的修為,沒有霸道強橫的法寶,也沒有那磅礴如海的壽元。
他現在只是一株最普通、最卑微的樹苗。
轟隆!
頭頂的天空猛然炸開一聲驚雷。
烏雲如墨汁般翻滾壓下,暴雨傾盆而至。
對於尋常修士而言,這不過是一場普通的雷雨,但對於現在的韓長生來說,每一滴從九天之上砸落的雨水,都相當於一顆從天而降的巨大隕石。
呼!!
狂風平地而起,猛烈撕扯著大地上的一切。
啪!
一滴拳頭大小的渾濁雨水狠狠砸在韓長生身側的泥土上,直接轟出一個深坑,飛濺的泥漿如同利箭般橫掃過來,瞬間撕裂了他左側那片嬌嫩的幼葉。
劇烈的撕扯感順著葉脈直衝意識核心。
韓長生沒有退路,也沒有任何遮擋的手段。
風力越來越大,幼苗纖細的主幹被吹得幾乎彎折成九十度,貼在冰冷的爛泥里。
根部那些剛剛扎入泥土幾分深的細小根須,在一寸一寸被強行往外拔出。
只要整株幼苗被連根拔起,離開土壤,等待他的只有乾枯死亡。
死,就是徹底身死道消。
「給我定住!」
韓長生在意識深處發出狂吼。
沒有靈力,他就調動全部的意念與生命本能。
他將所有的力氣都傾注在僅存的幾根細小根須上,拼命往泥土最深處鑽去。
泥土堅硬如鐵,石礫鋒利如刀。
根須在摩擦中不斷破損,滲出透明的汁液,但他沒有半分退縮,死死扣住身下一顆小小的沙礫,像是一隻長在泥地里的鐵錨。
狂風呼嘯,暴雨傾盆。
韓長生在風雨中劇烈搖晃,葉片殘破,主幹布滿裂痕,但他始終沒有倒下。
那一根深扎於地下的幼根,在泥漿與暴雨的沖刷下,反而越抓越緊。
不知過了多久,風漸漸停了,雷雲散去。
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泥濘的大地上。
韓長生殘存的半片葉子沐浴在陽光下,乾癟的軀幹猛然一震。
一股微弱但極其堅韌的生機從泥土深處反哺而上。
破損的葉脈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斷裂的主幹重新挺直,兩片原本嫩黃的葉芽迅速舒展,化作兩片翠綠欲滴的厚實葉片。
他挺過了最初的死劫。
生機煥發!
韓長生抓住這難得的平靜,瘋狂汲取泥土中的水分與養分,將根系如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一年,兩年,五年。
嫩綠的幼苗漸漸長高,主幹由脆弱的草質變成了堅硬的木質,表皮凝結出粗糙厚實的樹皮。
他拔高到了一丈、三丈、十丈。
原本遮蔽他視線的野草,如今只能匍匐在他腳下的陰影里。
然而,屬於自然的磨難才剛剛拉開序幕。
第七年,大旱降臨。
整整三年未曾落下一滴雨,烈日懸掛在天空,將千里大地烤得寸草不生,泥土乾裂出一條條數尺寬的深淵溝壑。
周圍的大片灌木和雜樹紛紛枯黃、死絕,化作乾柴在烈日下自燃成灰燼。
韓長生同樣感受到了乾涸的痛苦。
樹皮在一層層開裂脫落,滿樹的綠葉枯黃飄落,整座樹冠變得光禿禿一片,內部的木質甚至發出了缺水的呻吟。
他沒有放棄,而是將所有的生機收縮回主幹深處,同時將樹根瘋狂向下延伸。
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樹根刺破一層層堅硬的岩石,穿過滾燙的干土,最終在一處地底深淵的夾縫中,觸碰到了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
咕咚,咕咚。
地下水順著根系瘋狂抽取而上,原本已經快要徹底枯死的樹幹猛地一震,再次煥發出濃郁的青翠。
第十五年,暴雪封山,嚴寒凍裂了無數古木,韓長生依靠堅韌的樹皮與深厚的根系硬生生抗住。
第三十年,無數飛蝗與毒蟲鋪天蓋地而來,啃噬萬物,韓長生分泌出苦澀堅韌的樹脂,逼退蟲群。
第五十年,雷霆轟鳴,一道紫色的天雷正正劈中樹冠,半邊主幹瞬間被烈火燒焦,化作焦炭。
韓長生硬生生忍受著雷火灼燒之痛,以另外半邊完好的樹軀苦苦支撐,花費整整十年時間,重新自焦黑的死木中抽出一支嫩綠的新枝。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百年光陰,彈指一揮間。
曾經的那株弱小幼苗,如今已經成長為一棵遮天蔽日的參天古木。
樹幹粗壯如小山,數人合抱不過,樹冠鋪展開來,遮蔽了方圓百丈的天空。
在他周圍,原本茂密的森林換了一批又一批。
有些樹木長得飛快,短短二十年便枝繁葉茂,隨後迅速腐朽倒塌;有些樹木遭遇風暴,當場折斷成兩截。
附近的生靈生生滅滅,唯有韓長生所化的這棵大樹,任憑風吹雨打、雷劈日曬,依舊死死釘在大地上,蒼勁雄渾,巋然不動。
但韓長生沒有絲毫放鬆。
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危機並沒有解除,反而迎來了最大的死局。
他感應到了壽元的盡頭。
樹木雖然壽命悠長,但作為一棵沒有修為的凡木,終究跳不出天地的生老病死。
一百五十年過去,這具龐大的樹軀開始衰老。
樹心內部逐漸變得空洞、腐爛,樹皮開始大片脫落,輸送養分的脈絡變得遲緩阻塞。
樹根不再有力量繼續向深處探索,吸收水分的速度遠遠趕不上自身老化的消耗。
滿樹繁茂的青葉,開始大面積泛黃、凋零。
韓長生能夠清晰地察覺到,自己的生機正在飛速流逝,就像沙漏里的細沙,即將徹底見底。
十年之內,如果無法改變現狀,這棵龐大的古木就會從內部徹底腐朽,轟然坍塌,化作這片土地上的一堆爛泥枯木。
而他韓長生,也將隨之徹底湮滅在這一方天地之中。
「凡木有極限,壽命終有盡頭。」
韓長生在沉寂的主幹深處甦醒。
他看著自己逐漸枯萎的枝椏,看著周圍隨風飄落的殘葉,意識異常冷靜。
「既然是神木聖皇的考驗,絕不可能是一條必死之路。」
「草木凡胎壽元有限,若想不衰老致死,唯一的出路,就是打破凡木的桎梏。」
「我要修道。」
他不再去理會那些正在脫落的枯葉,也不再去維持外部枝幹的虛勃生機。
韓長生將殘存的所有力量全部收攏回樹心深處。
他開始嘗試用意念去感應周遭天地間飄蕩的微弱游離能量。
清晨拂過的微風中,初升朝陽灑下的第一縷紫氣中,九天之上傾瀉的月華中,甚至大地深處泥土礦脈的波動中……
天地萬物,皆有靈氣。
以往凡木只能被動地接受風吹雨打,吸收尋常的泥水養分。
而現在,韓長生要以這具將死之軀,行逆天之事。
以草木之身,開闢經脈,強行吐納天地靈氣!
樹皮上的古老紋路在微風中輕輕震顫,一片片半黃的樹葉微微翻轉,對準了天穹之上的那輪烈日與虛空。
生死一線,就在這最後的掙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