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大門高聳入雲,門縫裡透著一股厚重的古老氣息。
韓長生拖著沉重老邁的腳步,一步步走到青銅大門下。
門前的台階上,早就站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一身青色長袍,絕美容貌,負手而立,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正是青靈。
青靈上下打量了韓長生幾眼,嘴角揚了揚:
「你們回來了。看來人數減少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多。」
韓長生抬起枯瘦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早知道這地方這麼兇險,我就算死在外面,也絕不可能踏進來半步。這哪裡是試煉,分明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青靈神色平靜,語氣沒有半點波瀾:
「在你們踏入這片荒原之前,我已經把話說明白了。這裡的規矩一直都是這樣,路是你們自己選的,腳長在你們自己身上。要過去,生死自然由你們自己承擔,怪不得任何人。」
韓長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手背,又摸了摸滿頭乾枯的白髮,嘆了口氣道:
「行了,以前的事就不提了。我現在既然已經按規矩硬闖過來了,你總不能讓我一直保持這個快要進棺材的樣子吧?一身壽元被抽得精光,我可沒力氣再跟你在這一句一句地扯皮。」
青靈看著他這副油盡燈枯的模樣,笑了一聲:
「那是自然。只要能活著走到門前,這道關卡就算你們通過了。通過關卡的人,自然能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話音落下,青靈抬起右手,食指對著虛空輕輕一點。
一道極其純淨的青色光柱從青銅大門頂端垂落下來,精準地罩在韓長生的頭頂上。
光柱落下的瞬間,原本被天地抽空的生機就像是決堤的江水,瘋狂倒灌回韓長生的四肢百骸。
韓長生全身骨骼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
手背上那些乾癟發黑的死皮迅速脫落,新生的皮膚白皙而充滿韌勁。
臉上的皺紋和斑點在一息之內全部抹平,原本佝僂彎曲的脊樑猛地挺直。
滿頭乾枯蒼白的亂發從髮根處開始轉黑,幾個呼吸的工夫就恢復了漆黑如墨的色澤,披散在肩膀上。
體內乾涸的經脈再次被充沛的氣血填滿,壽元數字一路瘋狂暴漲。
一萬年。
三萬年。
五萬年。
十萬年!
短短片刻,不僅之前損失的所有壽元全部補齊,整個人身上的精氣神甚至比進入荒原之前還要旺盛三分。
韓長生握了握拳頭,骨節之間爆發出沉悶的氣爆聲。
力量重新回到身體的感覺,讓他整個人徹底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韓長生的懷裡猛地亮起了一團赤紅色的火光。
那團光芒極其微弱,但在青色光柱的照耀下,火光以驚人的速度暴漲。
韓長生伸手入懷,把那隻原本乾癟得只有麻雀大小的死鳥拿了出來,托在掌心裡。
只見那隻光禿禿的小鳥瘋狂吸收著周圍的青光。
它乾裂皺縮的皮肉快速舒展開來,原本掉光羽毛的翅膀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出一根根鮮紅如血的火羽。
「唳!!」
一聲尖銳高亢的啼鳴從韓長生掌中炸響。
麻雀大小的身軀猛地膨脹開來,直接從韓長生掌心掙脫,飛向半空。
十丈。
百丈。
千丈!
短短几個眨眼的工夫,一頭遮天蔽日的巨大火鳳橫空出世,身上的金色烈焰沖天而起,把整座青銅大門照得一片通紅。
華麗的尾羽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赤金色的流光,那股屬於上古巨擘的威壓毫無保留地擴散開來。
火鳳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隨後漫天烈焰猛地向內收縮。
光芒斂去,一道高挑修長的紅色身影從空中緩緩落下,穩穩踩在黑色石台上。
鳳帝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
她的皮膚細嫩如玉,一頭火紅的長髮隨風飄動,身上的紅裙沒有任何破損,整個人重新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統御一方的絕世強者。
鳳帝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感受了一下體內奔騰不息的龐大生機。
她眼裡的茫然足足持續了五六個呼吸。
她很清楚自己剛才經歷了什麼。
在荒原的最後那段路上,她的人身崩潰,神魂渙散,壽元徹底歸零,甚至退化成了最原始、最虛弱的雛鳥形態。
在那種情況下,換作任何一個人,只要韓長生稍微松一下手,或者在狂奔中把她隨手扔在地上,她現在早就被風沙吹成灰了。
她能活下來,完全是因為韓長生一路死死抓著她,把她硬生生從鬼門關前拖了回來。
鳳帝抬起頭,看向站在兩步外的韓長生。
她的眼神極其複雜。
在這之前,韓長生曾經暗中偷襲過她,搶奪過她的機緣,兩人之間算得上有不小的仇怨。
可就在剛才,正是這個曾經對她下黑手的人,在壽元見底的絕境裡,扛著她一路衝破了死局。
這份救命的恩情太大,大到直接把過去的那些過節砸得粉碎。
鳳帝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到韓長生面前。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擺出高傲的姿態,而是收斂了全身的烈焰威壓,對著韓長生微微彎下腰,低聲說道:
「多謝。這條命,算我欠你的。」
韓長生隨意擺了擺手,神色如常:
「用不著這麼客氣。當時我也只是順手把你塞進懷裡帶著,你要是自己挺不過來,死在路上我也沒辦法。能活下來是你自己的本事。」
鳳帝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順手帶一把?那種時候,多帶一個累贅就是多擔一份死掉的風險。換做是我,我絕對做不到這一步。」
她心裡非常明白,韓長生說得輕巧,但當時那種壽元暴跌的恐怖壓力,換做任何自私一點的人,第一反應絕對是甩掉所有包袱保全自己。
韓長生沒有扔下她,這就是天大的恩情。
青靈站在青銅大門前,看著眼前的兩人,拍了拍手,微笑著開口:
「不錯,真的很不錯。原本以為你們這一批人會全軍覆沒在那片死寂荒原里,沒想到你們兩個竟然能硬生生闖過來。既然你們已經恢復了狀態,那麼接下來,就可以準備去下一關了。」
聽到「下一關」這三個字,鳳帝整個人猛地一震,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轉頭看向那扇厚重冰冷的青銅大門,身體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眼神里滿是恐懼。
「下一關?」
鳳帝的聲音有些發顫,完全沒有了以往的霸氣:
「這才只是第一道關卡,就已經要了青帝和天聖老祖的命,連我也差點徹底化成飛灰。後面的關卡只會比這裡更可怕……我過不去了,我絕對不可能過得去。」
剛才那種壽命被一寸寸活活剝離的絕望感,已經深深烙印在了她的骨子裡。
她雖然活了過來,但道心已經被那片荒原徹底打碎了。
面對未知的下一關,她根本提不起半點繼續往前走的勇氣。
青靈見狀,並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覺得過不去很正常。我早就說過,這裡不是什麼善地。每一道關卡都是生與死的抉擇。你們如果覺得承受不住,中途完全可以選擇退出。」
青靈轉過身,指了指身後的大門,又指了指兩人腳下的石台邊緣:
「你們這一路上過來,在荒原里看到的那些殘破白骨,全都是以前闖關失敗的人留下的。」
「死在裡面的人,數量多到你們無法想像。很多自命不凡的大能,最後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留不下來。不想死,退出確實是最聰明的選擇。」
韓長生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轉頭看了鳳帝一眼。
鳳帝臉色慘白,低著頭站在那裡,手指死死攥著裙角,顯然已經徹底放棄了繼續深入的念頭。
隨後,鳳帝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向青靈,忍不住開口問道:
「對了……開天妖神呢?他在我們前面掉頭往回跑了,他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已經順利逃出去了?」
鳳帝還記得,在荒原中途,開天妖神眼見壽元流失嚴重,嚇得直接轉頭往入口處狂奔。
青靈聽到這個問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譏諷的笑意:
「逃出去?你們把這地方當成什麼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青靈冷笑了一聲,搖著頭說道:
「回頭跑,不過是慢性死亡罷了。那片荒原的力量是全方位的,只要你踩在上面,生機就會不斷被剝離。往前走雖然兇險,但好歹還有個盡頭,只要闖過去就能活命。而往回走,距離入口的路程同樣漫長無比。」
青靈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
「開天妖神在尋找回去的路上,一身壽元早就被耗得乾乾淨淨了。他現在的身體老得不行,骨頭都快爛光了,每走一步都要趴在地上喘半天。他根本走不出那片荒原,此刻不過是在那片死地里一點一點等死罷了。」
聽到青靈這番話,鳳帝渾身發冷,整個人僵在原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個不可一世的上古妖神,最後竟然落得這樣一個悽慘的下場。
往前走是九死一生,往後退也是死路一條。
如果不是韓長生一路硬頂著壓力衝到終點,她的下場絕對不會比開天妖神好到哪裡去。
韓長生站在旁邊,神色沒有太多波動。
他早就猜到了開天妖神的結局。在那種絕境下失去理智往回跑,本身就是自尋死路。
韓長生轉過身,面向青靈和那座緊閉的青銅大門,平靜地開口:
「她退不退出是她的事。我既然走到這裡了,就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青靈看著韓長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
「好。有膽魄的人,往往能走得更遠。」
說完,青靈抬手一揮,青銅大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緩緩向內敞開了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