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荒原一眼望不到頭。
韓長生走在前面,鳳帝跟在後面。
兩人的腳掌踩在發黑的硬土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周圍沒有風,也沒有任何活物的聲息,只有無形的力量在不停刮過身體。
隨著繼續往前走,鳳帝的身體開始劇烈發抖。
她每邁出一步,腳下就沉重得像灌了鉛。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座黑影依然趴在荒原的盡頭,看著像是一座大山,又像是一頭死掉的巨獸。
距離看起來根本沒有縮短。
「停……停一下。」
鳳帝終於忍不住了,她停下腳步,兩隻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衣服,嘴裡大口喘著粗氣。
她的聲音已經完全變成了蒼老婦人的沙啞調子,每說一個字都費勁無比。
韓長生停下來,回過頭看著她。
鳳帝整個人縮成了一團,皮膚乾裂得像旱裂的泥地,臉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黑斑。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指著前方的黑影,眼裡全是血絲:
「路還太長了……這根本走不到頭。這地方是要活活把人耗死。」
她能清晰地察覺到自己身體裡的壽元正在飛快流失。
那不是一點一點地減少,而是一大截一大截地往下掉。
「再這麼走下去,我很快就會徹底老死。」鳳帝的牙齒在打顫,眼神里滿是恐懼。
韓長生站在兩步外,面色平靜地看著她:
「你要是覺得不行,我可以尊重你的選擇。你可以留在這裡。」
鳳帝慘笑了一聲,身體晃晃悠悠,差點栽倒在地上。
「留在這裡?」
她抬起頭看著韓長生,眼角甚至擠不出眼淚,只有乾裂的皮肉在抖動:
「我站在這裡不動,壽元一樣在掉。站著不動是慢死,往前走是快死,往後跑死得更快!這整片荒原就是個殺生的大磨盤,不管怎麼選,都是死路一條!」
韓長生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
鳳帝看著韓長生那張依舊年輕的臉,心裡的防線徹底塌了。
她是活了無數歲月的強者,平日裡高高在上,統領一方。可現在面對真正的壽元耗盡,面對真正的死亡,那些所謂的尊嚴和傲氣全都不值一提。
「救我……」
鳳帝向前撲倒在地上,雙手抓住了韓長生的褲腳,枯瘦的身子死死貼在黑土上:
「韓長生,我不想死在這裡!我真的不想死!帶我離開這裡!求你帶我過去!」
她抓得很用力,指甲都崩裂了,滲出黑紅色的血水。
韓長生低頭看著趴在腳邊的鳳帝。
「抓緊了。」
韓長生伸手抓住鳳帝的肩膀,一把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隨後不再耽誤時間,邁開步子全速往前衝去。
隨著速度加快,周圍的規則反噬變得更加狂暴。
灰白色的霧氣像刀子一樣圍著兩人打轉,歲月被瘋狂抽取的聲音在耳邊發出尖銳的呼嘯。
鳳帝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在全速奔跑的過程中,她體內的壽命像被狂風吹散的沙子一樣,以十倍百倍的速度暴跌。
她的頭髮大把大把掉落,轉眼間頭皮就全禿了,滿是老年斑,身軀急劇佝僂,背部高高隆起,原本修長的身形縮成了一團,徹底變成了一個乾癟腐朽的老婦人。
韓長生抓著鳳帝狂奔,這時候,他也終於察覺到了異樣。
這片天地的剝奪力量已經強到了極限。
韓長生雖然看不到自己的正臉,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手背上的皮肉已經乾癟凹陷,青黑色的血管高高暴起,指節粗大變形。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頂,摸到了一手枯乾蒼白的亂發。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肯定也已經成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
不僅如此,他體內的壽元也開始瘋狂下跌。
原本深不見底的生機,在短短片刻間被削去了大半。
十萬年。
八萬年。
五萬年。
三萬年。
體內的壽元數字還在直線往下狂掉。
鳳帝被韓長生抓著,口中不停發出虛弱的呻吟:
「停下……快停下……受不了了……不能再走了……」
她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嘴裡不停念叨著胡話。
往前每衝出一段距離,身上的生機就斷掉一大截。
韓長生根本沒有理會她的叫喊。
他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巨大黑影,腳下的步子沒有半分減慢,反而踩得地面砰砰作響。
停下就是等死,只有衝過去才有一條活路。
壽元還在暴跌。
兩萬年。
一萬五千年。
一萬年!
當體內的壽命只剩下一萬年的時候,韓長生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
一萬年,對於凡人來說是漫長歲月,但在這片荒原上,不過是幾百步的距離而已。
韓長生心頭很清楚,多虧了在進入這片絕地之前,自己吸收了那股神秘的泉水。
那股泉水蘊含著無法想像的浩瀚生機,把他的壽元底子拔高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
正是因為有那股泉水打底,他的壽命才比青帝、天聖老祖、開天妖神以及鳳帝加起來還要長得多。
如果不是之前吸收了泉水,以這片荒原的消耗速度,他現在早就和天聖老祖一樣,變成一地隨風飄散的骨粉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快要撐到極限了。
「快點……再快點!」
韓長生體內的力量全部炸開,雙腿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整個人化作一道灰色的狂風,在荒原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殘影。
被他抓在手裡的鳳帝已經發不出人聲了。
「唳!!」
一聲微弱至極的鳥鳴聲響起。
鳳帝的人身徹底崩潰,整個人在灰白色的霧氣中縮成了一團火紅色的光芒。
光芒瞬間暗淡下去,化出了她的本體火鳳。
但這隻火鳳渾身乾癟,原本華麗的羽毛脫落得一根不剩,肉皮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身軀更是縮水到了極致。
曾經遮天蔽日的火鳳真身,此刻竟然老得只剩下一隻麻雀大小,閉著眼睛無力地耷拉在韓長生掌心裡,連翅膀都無法張開。
韓長生一把將這隻只有麻雀大小的乾癟火鳳塞進懷裡,整個人拼了命向前狂沖。
腳下的黑土越來越厚,空氣中的腐朽味道濃郁得讓人作嘔。
壽元計數還在瘋狂往下掉。
八千年!
五千年!
三千年!
一千五百年!
一千二百年!
一千年!
當體內的壽元僅僅剩下一千年的一瞬間,韓長生整個人猛地一步跨過了某道無形的屏障。
耳邊尖銳刺耳的呼嘯聲瞬間消失了。
周圍那股一直瘋狂撕扯、剝奪壽命的可怕力量,在一眨眼之間蕩然無存。
前方的灰白大霧猛地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而堅硬的黑色石台。
韓長生整個人由於慣性向前栽倒,重重摔在石台上,向前滑出去了十幾丈遠,撞在了一根冰冷的石柱上才停了下來。
他趴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嘴裡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冷汗把後背的衣服全濕透了。
韓長生翻過身,仰面躺在冰涼的石板上,狠狠地吐出了一口白氣。
只差一點。
就差最後這一千年。
只要這道屏障再往後延伸幾百丈,或者自己的速度慢上兩步,他今天就得徹底老死在那片荒原里。
這種壽命見底的窒息感,讓他整個人都處在虛脫的邊緣。
韓長生躺在石板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乾癟褶皺雖然沒有消失,但那種壽命持續流失的感覺確實已經停了。
只要離開了那片荒原,體內的生機就不會再被無端抽走。
韓長生伸進懷裡,把那隻縮成麻雀大小的乾癟火鳳掏了出來,放在掌心上。
火鳳光禿禿的,身上沒有半根羽毛,皮膚黑紫乾裂,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看起來就像是一具被曬乾的死鳥屍體。
韓長生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火鳳的腦袋。
他仔細感應了一下。
火鳳體內的壽元確確實實已經空了,連一年壽命都沒有剩下。
但在那乾枯的心臟深處,依然有一團極其微弱的本源之火在緩慢跳動。
鳳帝還活著。
韓長生看著掌心裡的小麻雀,不由得搖了搖頭。
鳳帝是先天真靈得道,本體是火鳳,天生就擁有極其強大的生命力和涅槃本能。換作其他任何大能,壽元耗盡的瞬間就已經元神俱滅化作飛灰了。
但這隻火鳳哪怕壽命徹底沒了,憑藉著先天真靈極強的底子,依然硬生生保住了一絲殘存的氣息,沒有徹底死透。
韓長生收回手指,將光禿禿的火鳳重新放回懷裡貼身收好。
隨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抬頭看向前方。
穿過了那片要命的荒原,視線變得清晰起來。
剛才在遠處看到的巨大黑影,終於顯露出了真正的面貌。
那是一座龐大到無法想像的古老宮殿,整座大殿通體由黑色的巨石堆砌而成,死氣沉沉地坐落在大地之上。
而在大殿正前方,兩扇緊閉的青銅巨門正靜靜立在那裡,門上布滿了斑駁的銅鏽。
韓長生深吸了一口氣,邁步朝著那座青銅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