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灰白霧氣越來越濃，那座黑影像是趴在大地上的巨獸，雖然看得見輪廓，卻不知道還要走多久才能到達。
被開天妖神抓在手裡的天聖老祖突然劇烈掙紮起來。
他的臉皮徹底塌陷下去，皮包著骨頭，眼眶裡只剩下一對渾濁發黃的眼珠子在打轉，張開嘴，露出發黑的牙床，發出尖銳難聽的叫聲：
「放開我！放開老夫！」
開天妖神皺起眉頭，手臂一甩，直接把天聖老祖扔在地上。
天聖老祖趴在冰冷干硬的灰土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他死死抓著自己的胸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顫抖得樣子：
青帝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地上的老頭，冷聲問道：
「你還剩下多少時間？」
天聖老祖伸出枯柴一樣的手指，比劃著名，眼淚鼻涕全流在鬍鬚上：
「三千年……不到三千年了！老夫能清清楚楚看見自己的死期！每走一步，幾百年就沒了！再走十步，老夫就得交代在這裡！」
鳳帝站在一旁，看著自己變得粗糙發乾的手指，臉色同樣很難看。
她體內的生機也在不斷減少，這種清晰看到壽命盡頭的感覺，讓大羅金仙也感到窒息。
「那你想怎麼樣？」鳳帝冷冷地問。
「回去！老夫要回去！」
天聖老祖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掉轉身體，指著來時的灰白霧氣，瘋了一樣大叫：
「前面的寶物老夫不要了！傳承老夫也不爭了！只要能活命，老夫現在就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開天妖神咧了咧嘴，哼了一聲：
「剛才你轉頭的時候，後面的路就已經沒了。你往回跑，能跑到哪裡去？」
「那也比在這裡等死強！」
天聖老祖根本聽不進任何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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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度的恐懼壓垮了他的理智，他調動起體內僅剩的所有法力，腳底亮起一道微弱的黃光，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拼了命朝著來時的方向狂奔而去。
韓長生、青帝、鳳帝和開天妖神四個人站在原地，看著天聖老祖遠去的背影。
天聖老祖的速度很快，轉眼就衝出去了幾百丈遠。
然而，他預想中的逃出生天並沒有出現。
就在天聖老祖往回跑的瞬間，他身上的灰白色霧氣突然變得比之前濃烈了數倍。
天聖老祖身上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乾裂，像是一截被烈火烤焦的枯木。
他滿頭的白髮在狂風中一根接一根脫落，頭皮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黑斑。
「救我……救……」
天聖老祖嘴裡發出漏風的叫喊聲。
他剛跑出不到千丈遠，雙腿的骨頭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整個人重重摔在灰燼堆里，在地上滑出去很遠。
等他停下來的時候，身上的血肉已經乾癟得貼在了骨頭上。
天聖老祖抬起一隻手，想要抓向虛空，但那隻手剛抬到一半，整條手臂的皮肉就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隨風飄散。
緊接著，是他的脖子、胸膛、四肢。
不到幾個呼吸的時間，一個活生生的大羅金仙，就在四個人的注視下，徹底化成了一具乾枯發脆的白骨。
風一吹，白骨當場碎裂成一地骨粉，混入腳下的灰土之中，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天地間徹底安靜下來。
開天妖神、青帝、鳳帝，還有韓長生，全部停在原地，沒有一個人說話。
天聖老祖死了。
死得極快，連元神都沒能逃出來，甚至連一句完整的遺言都沒留下來。
開天妖神收起臉上的狂妄，死死盯著那一灘骨粉，喉嚨上下動了動。
「往回跑，死得更快。」
鳳帝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緊。
青帝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低聲說道：
「這條路根本不給退路。往前走是在消耗壽命，往後退是在加速死亡。這就是一條死路。」
開天妖神轉過身，看著身後的灰白大霧，又看了看前方那座若隱若現的黑影，粗聲說道：
「那現在怎麼辦？站在這裡不動，壽命一樣在慢慢掉。總不能在這裡等死吧？」
幾個人圍在一起，氣氛變得極其壓抑。
青帝指著前方的黑影，沉聲說道：
「只能往前走。神木聖皇留下這個地方，絕對不是單純為了殺人。前面那個黑影很可能就是整片天地的核心陣眼，或者是神木聖皇的真正長眠之地。只要到了那裡，或許就能找到破局的辦法，甚至拿到傳承。後退什麼都沒了，還會立刻暴斃。想活命，就必須往前沖。」
鳳帝點了點頭，冷聲說道：
「我贊同青帝的話。修行到了今天這一步，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往回走必死無疑，往前闖至少還有一線生機。我的壽元雖然被壓制，但本體是火鳳，還能撐上一段時間。」
開天妖神聽了他們的話，大腦袋晃得像撥浪鼓一樣。
「老子跟你們想法不一樣。」
開天妖神退後了兩步，指著來時的方向：
「剛才天聖老頭死得快，是因為他法力快幹了，自己把自己耗死的。老子底子厚，要是小心一點順著原路往回摸，說不定能找到剛才進來的大門！只要摸到門口，老子就能打碎虛空跳出去！」
開天妖神頓了頓，看著前面無邊無際的荒原，眼神里露出一絲忌憚：
「前面那個黑影看著近，鬼知道還要走幾萬里？萬一走到底發現什麼都沒有，或者是個更要命的陷阱，到時候壽元耗光了，連跑的機會都沒有。回頭的路老子好歹走過一遍，心裡有底。去前面，老子不知道是活還是死。」
青帝皺起眉頭：
「開天，你剛才親眼看見天聖老祖是怎麼沒的。你現在回頭，是在拿命賭。」
「留在往前走，也是在拿命賭！」
開天妖神大聲吼了一句，隨後看向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韓長生：
「喂，螞蟻小子，你選哪邊？你身上邪門，半點壽元都不掉，你跟老子一起回頭，幫老子找找出口怎麼樣？」
韓長生看了開天妖神一眼，神色平靜地搖了搖頭：
「我不回去。我也往前走。」
開天妖神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罵罵咧咧地說道：
「行！你們三個不怕死，你們去送死吧！老子不奉陪了！」
說完，開天妖神不再猶豫，他將渾身妖氣壓制到最低，小心翼翼地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來時的灰白霧氣里退去。他走得很慢，儘量不引起周圍法則的劇烈反噬。
青帝看著開天妖神的背影逐漸消失在灰霧中，搖了搖頭：
「蠢貨。這種遠古大陣，從來就沒有回頭路。」
韓長生沒有評價開天妖神的選擇，只是看著青帝和鳳帝：
「兩位，既然決定了，那就別浪費時間了。每多站一刻，你們的命就短一分。」
「走。」
青帝咬著牙吐出一個字。
四個人徹底分道揚鑣。
韓長生走在最前面，青帝和鳳帝緊緊跟在後面。
荒原上的死氣越來越重。
腳下的灰土開始變得發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朽味道。
天空中沒有一絲風，只有無休止的歲月力量在瘋狂刮擦著每一個生靈的生機。
又往前走了半個時辰。
青帝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起來。
他原本挺拔修長的身軀，現在已經完全彎了下去，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八九十歲的枯瘦老頭。
他頭上的青玉發冠已經鬆脫，滿頭乾枯的白髮散落下來，隨風亂晃。
青帝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雙曾經掌控天下乙木生機的手，如今乾枯得像兩截老樹皮，皮膚上布滿了黑褐色的斑塊，指節粗大變形，連握拳都變得極其吃力。
更可怕的是他體內的壽元。
青帝作為天地間頂級草木得道的大能，本體壽元本該是以億年來計算的。
但在這片荒原上，他的生命像開閘的洪水一樣瘋狂傾瀉。
五千萬年……兩千萬年……一千萬年……
數字在不斷狂跌。
當壽元跌落到一百萬年的時候，青帝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百萬年！
對於普通凡人來說，這是無法想像的漫長時間。
但對於習慣了無窮壽命的大羅金仙來說，一百萬年不過是閉關打坐幾次的時間，短得就像眨眼之間！
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以每走十步就減少一萬年的速度瘋狂縮減！
按照這個速度，不需要走到那座巨大的黑影面前，再走半個時辰，他就會像天聖老祖一樣，直接變成一地白灰！
恐懼。
一種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巨大恐懼，瞬間擊碎了青帝所有的冷靜和道心。
他證道長生數千萬年，受萬仙朝拜，統領一方天地，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真正面對「老死」這兩個字。
看著前方依舊遙遠模糊的黑影，青帝的腳步慢了下來，雙腿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還要走多久……到底還要走多久……」
青帝嘴裡喃喃自語，聲音蒼老沙啞，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走在旁邊的鳳帝雖然也衰老得厲害，長發全白，容貌變成了老嫗模樣，但她依舊死死咬著牙往前邁步。
聽到青帝的聲音，鳳帝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青帝，守住心神！不能停下！」
青帝沒有回答。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隨後猛地抬頭看向走在前面的韓長生。
韓長生依舊是那個年輕人的模樣。
黑髮濃密，皮膚光滑，步履穩健，連呼吸都沒有亂過一絲。
這個強烈的對比，徹底引爆了青帝腦海中最後一根緊繃的神經。
「不行……我撐不到那裡了……」
青帝眼睛充血，眼眶通紅，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一百萬年……我只剩下一百萬年了！再往前走，我真的會死！」
鳳帝臉色一變，伸手想要去拉他：
「青帝！你清醒一點！開天妖神和天聖老祖往回走是什麼下場你沒看到嗎？！」
「放手！」
青帝猛地甩開鳳帝的手。
死亡的陰影徹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他再也顧不上什麼神木聖皇的傳承，也顧不上什麼大羅金仙的威嚴。
他只想活命！
「我不去了！我不能死在這裡！」
青帝尖叫了一聲，整個人猛地轉過身，不管不顧地調動全身殘存的乙木法力，化作一道綠色的狂風，發了瘋一樣朝著來時的方向逃去！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點，甚至在灰白色的荒原上帶出了一道刺耳的破空聲。
鳳帝站在原地，伸著手，大聲喊道：
「青帝！回來！那是死路！」
前方的綠色遁光根本沒有半點停頓的意思，連頭都沒有回一下，轉眼間就衝進了茫茫的灰白色霧氣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圍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安靜。
鳳帝的手僵在半空中，隨後無力地垂了下來。
她看著空蕩蕩的身後，又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掌，嘴角溢出一絲苦澀的冷笑。
五個人進門。
天聖老祖死了，開天妖神跑了，青帝也瘋一樣逃了。
現在這片通往死亡的荒原上，只剩下了兩個人。
鳳帝轉過身，目光落在了前方的韓長生身上。
韓長生正停在幾步外，回頭看著青帝消失的方向，臉上看不出任何驚慌或者意外的神色，依然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
「韓長生。」
鳳帝看著他，聲音蒼老而乾澀：
「他們都走了。你為什麼一點都不怕？」
韓長生收回目光，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滿頭白髮、容貌蒼老的女子，淡淡地開口說道：
「我為什麼要怕？」
鳳帝看著他那張年輕沒有任何歲月痕跡的臉，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有什麼古怪，能無視這片荒原的規則。但我現在的壽元，也快要見底了。」
鳳帝抬起頭，看著遠處那座龐大無比的黑色巨影，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然：
「我不會跑。既然選了往前，就算死，我也要死在看清那是什麼東西的地方。」
韓長生轉過身，繼續邁開步子朝著黑影走去，聲音平靜地傳了過來：
「那就跟緊點。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