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青色門緩緩敞開，門縫中湧出的不是草木的清香，而是一片灰濛濛的冷風。
韓長生沒有半點遲疑，邁開步子，第一個走進了木門之中。
青帝、鳳帝、開天妖神和天聖老祖對視一眼，也立刻跟了上去。
機緣就在眼前，誰也不肯落在後面。
穿過木門的瞬間，周圍的虛空劇烈晃動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徹底變了。
原本懸掛在天穹上的漫天青色霞光消失得無影無蹤，生機盎然的古木、流淌著靈液的枝葉全部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荒原。
天空是灰沉沉的，沒有太陽，也沒有星辰，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死亡氣息。
腳下的地面乾裂堅硬，像是被大火燒盡後的灰燼鋪成的一樣，踩上去發出沙沙的碎響。
到處都是枯死的黑色樹樁，每一根樹樁都扭曲得像是一張張痛苦嚎叫的鬼臉。
原本在前方帶路的青靈，此刻早就沒有了蹤影。
天聖老祖左右看了看，皺起眉頭，扯著嗓子大喊：
「青靈姑娘？你在哪裡？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灰茫茫的荒原上一片死寂，除了天聖老祖自己的回音，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那個由神木遺蛻孕育出來的女子，就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開天妖神吐了一口唾沫，重重哼了一聲：
「裝神弄鬼的玩意兒！老子活了這麼多年，就沒見過這種莫名其妙的考驗。把我們帶進這種鳥不拉屎的死地，難道就能選出傳人了？」
鳳帝蹲下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在腳下的灰燼上輕輕抹了一下。
那灰燼剛碰到她的指尖，便散成了一縷灰白色的煙塵，連半點靈氣都沒有留下。
鳳帝站起身，拍了拍手，看著周圍無盡的灰白世界，冷聲說道：
「之前在外面，看到那具龐大的樹身生機勃勃，我還懷疑神木聖皇是不是假死，想借體重生。現在看來，他是真的死透了。」
青帝走到鳳帝身邊，低頭看著乾枯的地面，點頭說道：
「不錯。外面的生機，不過是他死前用無上手段凝聚的一層皮殼。那具皮殼在漫長的歲月里慢慢散發生命力，實際上是在遮掩內部的真正狀態。」
「這片空間，才是神木聖皇體內的真實情況。他的生機早就耗盡了，留下的全是最純粹的死寂。」
「管他是真死還是假死。」
開天妖神晃了晃粗壯的胳膊，大步往前走：
「神木聖皇真要是活著，老子轉頭就跑。既然死透了，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他的傳承和寶物肯定藏在最深處，走過去挖出來就是。」
韓長生走在最前面，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腳步很穩，踩在灰白色的土地上，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四周。
這片空間裡的死氣很重，重到連天地規則都像是被腐蝕了一樣。
按理說，這種級別的死地對於大羅金仙來說並不算什麼致命的危險，隨手撐起一道護體仙光就能隔絕開來。
青帝等人也是這麼想的。
剛進入荒原的時候，他們五個人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體內的法力流轉順暢，元神也很清醒，連一絲壓迫感都感受不到。
五個人順著荒原一直往前走。
周圍靜得可怕，除了五個人的腳步聲，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聽不見。
走了大約半炷香的時間。
走在中間的鳳帝突然停下了腳步。
青帝回過頭，疑惑地看著她：
「怎麼了？」
鳳帝沒有回答，而是死死盯著自己的右手。
她的手原本白皙如玉，指尖泛著淡淡的紅潤，是世間最頂級的仙體所特有的狀態。
可是現在，那隻原本晶瑩剔透的手背上，皮膚竟然變得有些發黃，細膩的紋理漸漸粗糙，甚至生出了幾道極淺的褶皺。
鳳帝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她順手扯下一縷青絲拿到眼前。
原本漆黑如墨的長髮之中，竟然夾雜著七八根雪白的髮絲。
那些白髮在灰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扎眼。
鳳帝的臉色變了：
「我的身體……在變老。」
「什麼？」
青帝愣了一下，下意識抬起自己的雙手。
只看了一眼，青帝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那雙常年運轉乙木青氣、代表著旺盛生機的手掌，此刻竟然也失去了光澤。
指甲變得灰暗，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塊塊淡淡的褐斑，那是凡人才會有的老人斑。
青帝運轉體內的法力，想要將體內的衰老驅散出去。
但是法力流經全身，根本找不到任何異樣的毒素或者詛咒。
這種衰老不是外力的攻擊，而是他自己的肉身在自然流逝歲月。
「這不可能！」
青帝的聲音帶著無法理解的震驚：
「我等早就證得真仙大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壽命早就是無窮無盡的。怎麼可能會變老？壽元怎麼可能會流失？」
正常修士只要修成真仙，肉身與元神就會與天地同壽。
只要不被人殺死，或者遭遇量劫，活幾千萬年甚至幾億年都不會老死。
但現在，在這個詭異的荒原上，長生不死的規則被打破了。
「哎喲！」
走在後面的天聖老祖突然發出了一聲怪叫。
他的反應比青帝和鳳帝還要劇烈得多。
天聖老祖一把扯住自己的鬍鬚，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那原本烏黑中帶著幾縷灰色的長髯，此刻竟然大片大片地變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樣迅速加深，眼角塌陷，原本挺拔的脊背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彎曲。
開天妖神回過頭，指著天聖老祖大聲喊道：
「老頭子！你怎麼回事？你怎麼頭髮全白了？！」
天聖老祖渾身直哆嗦，伸出乾癟枯瘦的手指抓向自己的胸口。
在這一瞬間，他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
那不是無窮無盡的長生，而是一條被截斷的河流，他能精準地看到這條河流的盡頭。
十萬年！
他的壽命只剩下短短的十萬年了！
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以極快的速度往下掉，每在這片灰白色的土地上走一步，他的壽命就在按百年、千年的速度瘋狂蒸發。
天聖老祖是人族修士。
在場的幾個人里，青帝是草木精靈得道，鳳帝是遠古神禽血脈，開天妖神是先天大妖。
妖族和草木精怪的本體底蘊雄厚，天生壽元就比人族漫長無數倍。
而天聖老祖雖然修成了大羅金仙，但他突破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太長太長的歲月。
在漫長的修行歲月里，他為了推演功法、祭煉本命法寶，曾經多次施展禁術燃燒自己的生命本源。在外界的時候，因為有長生道果的支撐，這些虧損的壽元並不會影響他的外貌和生死。
可是在這個剝奪長生規則的地方，他以前透支的所有代價，在這一刻全部反噬了回來。
他的真實壽命，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要短得多！
「裝神弄鬼！在這裡裝神弄鬼！」
天聖老祖徹底慌了，聲音變得沙啞難聽：
「神木聖皇到底搞了什麼鬼東西！老夫不要這勞什子傳承了！老夫要出去！放老夫出去！」
天聖老祖猛地轉過身，發了瘋一樣朝來時的方向衝去。
然而，當他轉過身的時候，身後的木門早就消失了，只有茫茫一片的灰白色霧氣，連回去的路都看不見。
天聖老祖一掌轟向灰霧，狂暴的大羅法力砸進霧氣里，就像泥牛入海一樣，沒有掀起半點波浪。
他的反擊不僅沒有打破空間，反而因為劇烈調動法力，加速了生機的流逝。
他的頭頂上，最後一縷黑髮也在瞬間變成了雪白。
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上萬歲，像是一個半隻腳踩進棺材裡的風燭殘年老人。
天聖老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神中滿是驚恐：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再待下去，老夫真的會老死在這裡！」
堂堂大羅金仙，如果死在強敵手中，那是技不如人。
但要是活活老死，這傳出去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可現在，這個荒謬的笑話正在變成現實。
青帝和鳳帝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他們雖然壽命比天聖老祖長得多，但也感受到了壽元大限的降臨。
原本無限的生命，突然被套上了一根倒計時的繩索，而且繩索還在不斷縮短，這種感覺讓每一個習慣了長生不死的頂尖強者都感到後背發涼。
開天妖神抓了抓自己的臉皮，他的皮糙肉厚，衰老的速度稍微慢一些，但也感覺到了身體變得沉重。
「見鬼了，這地方能吃人的壽命！」
開天妖神罵罵咧咧地喊了一句，隨後目光一轉，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韓長生身上。
不僅是開天妖神，青帝、鳳帝，還有癱在地上的天聖老祖，四雙眼睛在同一時間全部齊刷刷地盯住了韓長生。
在他們的注視下，韓長生靜靜站在那裡。
韓長生的皮膚依舊白皙乾淨，沒有半點褶皺，滿頭黑髮順滑濃密，找不到一根白絲。
他的氣血平穩，眼神清澈，整個人看起來和剛進門的時候一模一樣，根本沒有受到半點衰老的影響。
四個人全都愣住了。
天聖老祖瞪大了渾濁的雙眼，聲音尖銳地喊道：
「你怎麼沒事？！你為什麼一點都沒變老？！」
青帝也是眉頭緊鎖，死死盯著韓長生：
「韓道友，你身上有隔絕這片死地侵蝕的寶物？」
鳳帝同樣看著他，眼中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
在他們看來，韓長生雖然肉身強悍，力量古怪，但他的人形身軀是人族模樣，本體更是微末的螻蟻。
論血脈和本源，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能甩他十萬八千里。
連他們這些神獸後裔、頂級大能都在迅速衰老，憑什麼這個最弱小的傢伙一點事都沒有？
面對四雙滿是懷疑和震驚的眼睛，韓長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隨後神色從容地抬起頭，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能有什麼寶物。大概是因為我本體是一隻螞蟻，身體比較小，占的地方少，所以受到的影響也比較小吧。」
聽到這個離譜的回答，天聖老祖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身體小所以影響小？
這是什麼鬼話！
修道之人的壽元和法則侵蝕，什麼時候跟體型大小扯上關係了？
開天妖神嘴角抽搐了一下，粗聲說道：
「放屁！老子本體幾萬丈高，要是按體型算，老子現在不該直接變成一堆爛肉了？」
韓長生攤了攤手，淡淡說道：
「信不信由你們。既然不想死，那就繼續往前走。站在原地發呆，壽命流失得更快。」
說完，韓長生不再理會他們，轉過身，邁步繼續朝著荒原深處走去。
青帝看著韓長生挺拔的背影，眼中的光芒不斷閃爍。
他知道韓長生絕對在敷衍他們，但現在根本不是追問的時候。
「韓道友說得對，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條。」
青帝咬了咬牙，壓制住體內的焦躁，快步跟了上去。
鳳帝也沒有猶豫，抬腳跟在青帝身側。
她身為傲視天下的神禽，絕不甘心在這裡耗盡壽元老死。
開天妖神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三個人，又看了看癱在地上的天聖老祖，伸出大手一把抓住天聖老祖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走了，老骨頭！再不走你就自己留在這裡等死吧！」
天聖老祖被開天妖神拖著往前走，整個人失魂落魄。
隨著五個人不斷深入荒原，周圍的死氣變得越來越濃郁。
虛空中無形的歲月侵蝕力量越來越恐怖。
青帝的鬢角處，開始長出了大片大片的白髮，臉上的皺紋逐漸增多，原本挺拔的身形也開始微微佝僂。
鳳帝的一頭青絲已經變成了半黑半白，華麗的鳳袍下，皮膚徹底失去了少女般的光澤，變成了中年婦人般的枯黃。
開天妖神身上的肌肉開始鬆弛，原本如同鋼鐵般堅硬的皮膚上，出現了一條條細密的裂痕。
而受影響最大的，依然是天聖老祖。
哪怕被開天妖神提著走，天聖老祖身上的死氣也濃郁得幾乎要化作實質。
他的整頭長髮徹底變得雪白如枯草，頭皮甚至開始大塊脫落，牙齒鬆動脫落了幾顆，滿臉都是褐色的老人斑。
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呼吸變得極其微弱，原本屬於大羅金仙的強悍威壓，此刻已經跌落到了谷底，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腐朽氣息。
「十萬年……五萬年……只剩一萬年了……」
天聖老祖嘴唇哆嗦著，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自己的剩餘壽命。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大限正在飛速逼近。
只要再往前走上一段距離，不需要任何敵人動手，這片荒原的規則就會活生生把他耗成一具白骨。
走在最前面的韓長生，腳步依然穩定。
他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狼狽不堪的四個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淺的弧度。
對於別人來說，這是剝奪壽元的死亡絕地。
但對於韓長生來說，壽元這種東西，他從來就不缺。
前方的灰白霧氣中，一座隱隱約約的巨大黑影，正在死寂的荒原盡頭緩緩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