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怡寧睜開眼睛時,口鼻都浸在腥澀液體之中。
她本能地撐住池底,右臂經脈卻在發力瞬間裂開。
尖銳疼痛從掌心衝進肩胛,逼得她重新跌入血池。
梵塵心那聲嘶啞呼喊還壓在耳邊,眼前卻只剩一片暗紅水光。
「四月如今留在秘境入口,楚凌霜應當能夠護住她。」
姜怡寧低聲確認這件事情,隨後將雜亂念頭全部壓下。
梵塵心與樓霄天去向不明,她現在連自己身處何地都不知道,急著尋找只會先把命丟掉。
她以萬靈神木探入四肢,迅速檢查傷勢。
空間亂流撕裂了七處主脈,剛凝聚的元液散去大半,凝元境氣血只能調動三成。
所幸丹田沒有徹底破碎,萬靈神木三根主枝也還在。
血池約有三丈方圓,液體帶著濃烈礦腥味,其中沒有活物血氣。
池邊鋪著黑色岩磚,每一塊磚面都刻有細密陣紋。
那些紋路沒有直接攻擊她,卻在緩慢牽引丹田中的木系力量。
姜怡寧抬頭望向四周。
這是一座封閉地底石殿,穹頂嵌著九枚暗銀礦石,四壁刻滿從未見過的剝離陣紋。
石殿正前方立著一座七層高台,一名玄黑錦袍青年正坐在最高處。
男人眉骨高挺,鼻樑與下頜線條鋒利,烏黑長髮以銀冠束在腦後。
他的面容俊美得沒有半分柔和,暗銀瞳孔垂落時,讓人想起結霜的刀鋒。
他手裡轉著一枚血紅圓珠,每轉動一次,池邊陣紋便隨之亮起一層。
姜怡寧扶住池壁站穩。
「閣下看了這麼久,應該不介意先告訴我這裡是什麼地方。」
玄袍青年沒有立即回答。
他將剝靈珠夾在兩指之間,視線從她眉心紅痣慢移到丹田位置。
「你從空間亂流裡面落下時,經脈已經被破壞大半。若我晚出手三息,你如今只會剩下一堆碎骨。」
「既然閣下把我撈了出來,我便先承你這份人情。至於你把我放進這座陣中的理由,我們可以另外談。」
「你恢復得比我預料更快,落到這般境地還能先與我談條件,倒算得上清醒。」
男人從高台上站起,玄黑衣擺掠過石階。
他並未刻意釋放威壓,整座石殿的陣紋卻隨著他的腳步逐層亮起。
姜怡寧體內剛聚攏的紫金氣血驟然一沉。
涅槃境。
這股力量遠超過罡氣境,甚至讓她生不出正面對抗的餘地。
她若此時催動噬靈魔藤,對方只需一掌便能把她連同神木一起鎮回丹田。
男人停在血池三步之外。
「我姓裴,名雲霽。這裡是天荒秘境深處的裴家領地,也是歸元剝靈殿。」
「裴公子既然願意報出姓名,看來沒有準備立刻殺我。」
「我若只想殺你,便不會浪費一枚定空符把你從亂流裡面撈出來。」
裴雲霽抬起手,掌中剝靈珠映出萬靈神木的虛影。
「你體內這棵太古神木原本屬於裴家先祖。三千年前,有人趁先祖衝擊破碎境時奪走神木,斬斷裴家一脈傳承。裴家找了它三千年,如今總算等到它重新出現。」
姜怡寧看著珠中那棵紫金神木,臉上沒有顯出驚亂。
「你只憑一枚珠子有所感應,便認定我體內之物屬於裴家。這樣的證據拿去城主府,恐怕連一塊異獸骨骸都換不到。」
「你想讓我拿出先祖遺物與你慢核對來歷?」
裴雲霽將剝靈珠按進池邊陣槽,數百道血線瞬間沿池壁亮起。
「神木一共九條祖根,其中第三根留有裴家暗銀祖紋。它在你丹田裡面藏得再深,也瞞不過剝靈珠。」
萬靈神木感應到血線逼近,根須立刻纏住姜怡寧心脈。
紫金藤影從她肩後浮現,葉片邊緣卻被石殿陣紋壓得不斷收縮。
裴雲霽暗銀瞳孔第一次出現細微變化。
「它竟然主動替你護住心脈,看來你們融合的年月比我判斷得更久。」
「萬靈神木早已與我的丹田、心脈和神魂融為一體。你若強行剝離,神木根須必然斷裂,我也會當場身死。你等了三千年,總不會只想拿回一棵枯死的神木。」
「你在提醒我,留著你的性命更符合裴家利益?」
「我是在給你一個更穩妥的選擇。」
姜怡寧將手掌按在池沿,忍著經脈破損的疼痛走出血池。
「你可以先替我修復傷勢,再確認神木如今的狀態。若它確實與裴家有關,我們可以交換資源,也可以合作尋找讓它恢復的辦法。直接剖開丹田只會兩敗俱傷,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裴雲霽沿石階走到池邊,居高臨下看著她。
「你說話時始終避開一件事情。神木若真屬於裴家,無論如今與你融合多深,它都不該繼續留在你體內。」
「寶物離開原主三千年,早已無從判定如今歸屬。何況它若沒有我供養,未必能夠活到你面前。」
「如此看來,裴家還應該感謝你替我們照顧祖物?」
「感謝可以免去,你們只需承認我與它如今無法分割。」
裴雲霽低笑了一聲,聲音里沒有溫度。
「你在凝元境便敢與涅槃境談歸屬,膽量確實不小。可惜你誤判了一件事情,裴家從未準備接受兩敗俱傷。」
他一步踏過池沿,五指捏住姜怡寧下巴,迫使她仰起臉。
那隻手沒有用上多少氣血,涅槃境威壓卻已經鎖住她的肩頸。
姜怡寧只要稍作反抗,剛結痂的經脈便會再次裂開。
裴雲霽審視著她的眼睛。
「你沒有害怕,甚至還在計算我右側主脈與陣眼之間的距離。你是不是認為只要靠得足夠近,神木便有機會吞走我的氣血?」
姜怡寧迎著那雙暗銀眼眸,指尖沒有釋放半點紫金木氣。
「裴公子若真對自己的修為有把握,又何必在意一個凝元境武者如何計算?」
「激將對我沒有作用,你可以把這點力氣省下來。」
裴雲霽鬆開她的下巴,指尖轉而落向池邊陣紋。
「裴家三千年來從未停止研究無損剝離。你現在看到的歸元剝靈陣,正是為取回萬靈神木而建。它不會直接剖開你的丹田,只會逐根分離神木與你的血脈。」
姜怡寧用手背擦過下巴,目光掃向四周陣壁。
「這座陣既然早已建成,為何三千年來始終沒有取回神木?」
「因為神木一直沒有出現,陣法自然沒有合適的容器可以驗證。」
「所以你也無法確定,所謂無損剝離究竟能不能成功。」
裴雲霽暗銀眼瞳沉了幾分,石殿內的血線同時繃緊。
「你很擅長尋找別人言語裡的漏洞,可這些漏洞救不了你。陣法是否成功,七日以後自然會有結果。」
「若七日以後神木受損,你們裴家三千年的等待便會毀在你手裡。」
「我會控制每一根陣紋,輪不到你替我擔心。」
「那我若不配合,你又準備如何控制?」
裴雲霽抬手按向虛空,血池四角立刻升起四根暗銀鎖鏈。
鎖鏈沒有碰到姜怡寧,卻將她的紫金氣血牢釘在丹田周圍。
「你可以反抗,也可以嘗試自毀心脈。只是你每掙扎一次,歸元剝靈陣便會提前抽走一分神木本源。」
姜怡寧感受著鎖鏈落點,默記下四處陣眼位置。
「你既然把我當成盛放神木的容器,至少應該替這個容器修復經脈。以我現在的傷勢,第一輪剝離便可能直接崩碎丹田。」
「石殿血池含有地脈精華,你能醒過來便說明它已經發揮作用。只要你不做多餘之事,今晚以前不會死。」
「今晚不死,並不代表七日以後還能活著離開。」
「你終於問到了真正有用的事情。」
裴雲霽退回血池之外,玄黑長袖掠過剝靈珠。
整座石殿的古老陣紋依次亮起,血紅光芒將他冷峻面容切成明暗兩面。
「七日之後你若還活著,我可以考慮放你離開。當然,是不帶萬靈神木的你。」
裴雲霽最後一個字落下,歸元剝靈陣便徹底啟動。
血池中的礦物液體沿陣紋倒流,四根暗銀鎖鏈從石磚下方升起,分別扣住姜怡寧手腕與腳踝。
她尚未掙脫,穹頂九枚暗銀礦石已經落下血紅光柱。
「裴雲霽,你連半個時辰都不肯留給我恢復傷勢?」
「你醒來以後一直在拖延時間,已經足夠萬靈神木修復兩條經脈。繼續等下去,只會讓它把根須藏得更深。」
「你對萬靈神木如此了解,卻不知道它最擅長吞噬外來力量?」
「它若能吞掉整座歸元剝靈陣,我便親自送你離開裴家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