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夜瑤指腹捻過那枚沾了油印的落款，將三頁金箔紙捲成一團。
她隨手在裙擺上蹭掉指尖的烤肉油脂，提著裙擺跨出門檻。
夜風捲起院中的紫藤花瓣。走廊轉角處橫出一柄暗紅色的狹長魔刃，擋住了去路。
夜無痕披著寬大的黑紅長袍倚在廊柱上，眼皮微抬，視線落在女兒手裡那團金箔紙上：「大半夜不睡覺，手裡拿的什麼破爛玩意兒？」
「有人給我送錢來了。」姜夜瑤笑眯眯地攤開手掌，將那團皺巴巴的帖子遞過去：「爹，你幫我長長眼。」
暗紅袍袖翻飛。夜無痕兩根手指夾起那份求親帖，漫不經心地抖開。
紙張展開的聲響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夜無痕視線掃過開頭的求親二字，周圍的空氣溫度直線下降。
青石板地面凝結出一層暗紅色的冰霜。冰霜順著廊柱向上攀爬，凍結了垂落的紫藤花。
「蒼梧宗少主趙天啟。」夜無痕逐字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低沉發啞。
「對呀，」姜夜瑤踮起腳尖去夠那張紙，紅裙擺在夜風中翻飛，「人家給的聘禮可多了，極品靈脈都有十條呢。」
「十條極品靈脈就想買走本尊的女兒。」夜無痕將金箔紙揉成一團，掌心湧出黑紅交織的混沌魔火。
火焰吞噬了紙團。灰燼順著他的指縫簌簌落下。
「老子當年在無妄海隨便劈碎個小世界，掉出來的靈脈都比這多。」夜無痕反手拔出腰間的混沌魔刃。
刀背砸在青石板上，碎石飛濺，砸出一個深坑。
「什麼狗雜碎也配肖想你。」夜無痕提著刀就要往外走。
「老子現在就去滅了蒼梧宗滿門，把那個叫趙天啟的腦袋擰下來給你當球踢。」他步伐邁得極大。
「哎呀爹，你賠我的極品靈脈！」姜夜瑤撲上去抱住他握刀的手臂，整個人掛在上面。
「放手。」夜無痕拖著女兒往前邁步。
「不放，這是我的帖子。」姜夜瑤雙腿纏住他的小腿，死死拽著他的衣袖。
父女倆就這樣一路拉扯，跌跌撞撞地穿過迴廊，直奔正廳而去。
正廳內燈火通明。降真香的煙氣在半空中盤旋。
姜怡寧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大椅上，手裡翻著一卷帳冊。
謝無妄斜靠在右側的客椅里，雙腿交疊搭在茶几上。他手裡捏著一顆晶瑩剔透的靈果，正拋著玩。
大門被粗暴地撞開。
「阿寧，你別攔我，」夜無痕拖著掛在手臂上的女兒大步踏入廳內，魔刃在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火星，「那個不長眼的下界宗門敢打瑤瑤的主意，我今日非剝了那小子的皮不可。」
姜怡寧視線從帳冊上移開。她將帳冊合攏，平放在桌面上。
「把刀收起來。」她看著夜無痕殺氣騰騰的臉，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事沒商量。」夜無痕振臂甩開刀鞘，魔刃發出刺耳的嗡鳴，「敢往姜城遞求親帖，就是活膩了。我這就去宰了他。」
地磚縫隙里透出紫金色的光芒。
一條粗壯的噬靈魔藤破土而出，精準纏住夜無痕的腳踝。
藤蔓表面流轉著九霄神雷的電芒。它向上猛然收縮，直接將這位混沌魔尊倒吊在正廳的房樑上。
夜無痕手裡的魔刃噹啷落地，砸碎了一塊青磚。他大頭朝下在半空中晃蕩，暗紅袍擺倒垂下來遮住了臉。
「阿寧，你放我下來！」夜無痕在半空中扭動身軀，試圖去夠地上的刀。
「姜城有姜城的規矩，」姜怡寧端起案上的清茶，吹去水面浮葉，「孩子的事，讓孩子自己做主。」
「她才多大！」夜無痕隔著袍服悶聲抗議，「那蒼梧宗分明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老子去把他們全宰了，一了百了。」
謝無妄將手裡的靈果扔進嘴裡，咬得嘎嘣作響。汁水順著他的指尖流下，他隨意地甩了甩手。
「你閨女長得像你，被人看上很正常，」謝無妄拍了拍手上的果屑，仰頭看著房樑上掙扎的人影，「你這當爹的這麼激動，莫不是怕女兒嫁出去了，沒人陪你拆家？」
「謝無妄你閉嘴，」夜無痕在半空中揮舞著雙臂，指尖迸發出幾縷混沌魔光，擊碎了旁邊的花瓶，「信不信老子把你的嘴縫上。」
「我就在這坐著，」謝無妄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單手托腮，眼底滿是嘲弄，「你下來縫啊。」
「有種你上來！」夜無痕吼道。
「我沒那個被倒吊的愛好。」謝無妄輕笑出聲，又從盤子裡拿起一顆靈果。
姜怡寧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大廳內安靜下來。房樑上的夜無痕停止了掙扎，謝無妄也收起了笑容，坐直了身體。
姜怡寧看向站在大廳中央的女兒。
「瑤瑤，那份帖子你看過了，想怎麼處理？」姜怡寧問道。
姜夜瑤雙手背在身後，笑得露出一對小虎牙。
「回娘親的話，」她歪著腦袋，眼底閃過一絲狡黠，「送上門的肥羊，不宰白不宰。我打算親自去會會那位趙少主。」
「胡鬧！」夜無痕在樑上吼道，「那種下三濫的地方，你去幹什麼？」
姜怡寧抬手一指。紫金藤蔓收緊，勒得夜無痕發出一聲悶哼。
「想去就去吧。」姜怡寧看著女兒，語氣溫和，「帶上你五妹，互相有個照應。」
「多謝娘親！」姜夜瑤轉身跑出正廳，還不忘衝著房梁揮揮手：「爹，你就在上面好好反省吧。」
夜無痕看著女兒跑遠的背影，氣得咬牙切齒。
後山花園的八角涼亭里，夜風帶著幾分濕潤的涼意。
薑糖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趴在石桌上。她手裡捏著一塊碎紙片，那是姜夜瑤從夜無痕手裡搶救下來的求親帖殘骸。
石桌上擺著一盞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夜明珠。
「三姐，你真要去那個什麼蒼梧宗？」薑糖將紙片翻了個面，九條毛茸茸的雪白狐尾在裙擺下輕輕搖晃。
「當然要去。」姜夜瑤坐在石凳上，雙手托腮，看著夜明珠的光暈。
「你算算，極品靈脈十條，天階法器百件。」姜夜瑤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這蒼梧宗不過是個下界中等宗門，哪來這麼大的手筆？」
「也許他們挖到了什麼上古遺蹟？」薑糖猜測道。
「就算挖到了遺蹟，也不該這麼高調。」姜夜瑤搖了搖頭，分析道，「他們大肆宣揚這份聘禮，分明是想把全天下的目光都吸引到蒼梧宗去。」
「這分明是打腫臉充胖子，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下定結論。
薑糖將那張邊緣燒焦的紙片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狐耳在髮絲間抖動了兩下。薑糖皺起小鼻子，將紙片拿遠了些。
裙擺下的九條雪白狐尾不受控制地炸開，根根毛髮豎立。
「這紙上的味道不對。」薑糖的聲音有些發顫。
「有什麼不對？」姜夜瑤湊過去，盯著那塊殘片，「不就是普通的金箔紙，還沾了點我的烤肉油。」
「不是烤肉味。」薑糖閉上眼睛，九尾天狐的敏銳靈覺向外擴散。
紙片上殘留著一種極淡的氣息。那氣息被濃郁的靈墨香氣掩蓋，常人根本無法察覺。
那是一種冰冷、死寂，帶著高高在上的壓迫感的氣味。它讓薑糖的脊背滲出一層冷汗。
薑糖睜開眼，將紙片推到姜夜瑤面前。
「三姐，這帖子上，有神域法則的味道。」薑糖的聲音壓得很低。
姜夜瑤收起笑容。她眼底浮現出混沌魔相特有的暗紅光芒。
「你確定？」姜夜瑤問。
「我絕不會聞錯。」薑糖攏了攏狐裘領口，「這種氣息我只在帝玄清留下的那些遺蹟里聞到過。蒼梧宗一個下界宗門，怎麼會沾染神域法則？」
「這就說得通了。」姜夜瑤靠向椅背，指節在石桌上敲擊出規律的聲響。
「難怪他們敢誇下海口送這麼重的聘禮。」她冷笑一聲，「這求親是假，試探姜城才是真。」
「那我們還要去嗎？」薑糖有些擔憂地看著她，「萬一是個陷阱呢？」
「去，為什麼不去？」姜夜瑤站起身，裙擺上的紅鈴鐺發出一串脆響。
「他們既然搭了戲台，我們總得去捧個場。」姜夜瑤拉起薑糖的手往外走，「我倒要看看，這蒼梧宗背後藏著神域的哪條喪家之犬。」
「走，去找二哥。打架之前，得先摸清敵人的老底。」
涼亭外的紫藤花在夜風中搖曳。那張殘破的金箔紙被風捲起，落入旁邊的池塘，被水波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