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盪開幾圈細碎的漣漪,最後一點金箔光芒沉入淤泥。
姜夜瑤拽著薑糖快步穿過長廊,繡著金線的紅裙下擺掃過欄杆,腰間紅鈴鐺撞得噹啷脆響。
迴廊盡頭是一處點著青燈的偏院,門扉虛掩,裡面傳出竹簡翻動的沙沙聲。
姜夜瑤抬腳踹開門扇,木軸發出吱呀怪叫:「二哥,別抱著你那些破古卷裝學究了,趕緊替我拿個主意。」
楚安宴坐在紫檀案後,手裡握著一柄白玉鎮紙,頭也沒抬:「進門先砸門,三妹這規矩學得越發有魔尊的風範了。」
「少廢話。」
姜夜瑤雙手撐在寬大的書案上,上身前傾,發間的流蘇掃在攤開的輿圖上:「蒼梧宗遞了求親帖,點名要娶我,聘禮開到十條極品靈脈,你掌管諸界風聞,這宗門到底什麼底細?」
楚安宴放下鎮紙,指尖在桌面輕輕叩擊:「蒼梧宗地處下界滄瀾古道,原本只是個依附二流世家的煉器小派。」
薑糖從姜夜瑤背後探出腦袋,雪白狐耳在髮絲間動了動:「二哥,十條極品靈脈,連神宮舊部的正規軍庫都湊不出來,他們哪來的底氣?」
「這就是疑點所在。」
楚安宴抬手推開窗扇,引來夜風吹散滿室墨香,指著虛空懸浮的星位盤:「近六十年來,蒼梧宗吞併了滄瀾古道周邊七十個仙門,擴張速度比魔修還快,且每次滅門奪地,從不留活口,對外只稱是宗門私怨。」
姜夜瑤眯了眯眼,指節泛出淡淡紅光:「滅門奪地,還不留活口,這行事手段,可不像正經修仙的。」
楚安宴單手攏起袖口,聲音沉靜:「更蹊蹺的是,半年前極北界壁震動,蒼梧宗的主峰上方,曾出現過三次短促的天地異象。」
「那絕不是普通的雷劫,」薑糖摸著自己發燙的耳垂,篤定地插話:「帖子上殘留的味道,跟帝玄清當年留在界壁的殺陣一模一樣。」
楚安宴挑了挑眉峰,目光轉冷:「能沾染上界道祖級的法則,說明他們背後藏著從神域逃下去的活口,這封求親帖,不過是個幌子。」
「他們想引姜城的人下去,」姜夜瑤冷笑一聲,直起腰背:「或者說,他們想抓一個份量足夠重的姜城血脈當祭品,好繼續開啟剩下的陣眼。」
「你猜得八九不離十。」
楚安宴合攏竹簡,目光越過她看向門外:「但只憑我手裡的卷宗,查不出他們的物資從哪來,去後山帳房找雲叔,他手裡的帳冊比我的天機盤更靈。」
後山帳房的燈火徹夜未熄,算盤珠子碰撞的脆響連綿不絕。
雲中策一襲暗金錦袍,斜倚在鋪著雪貂皮的大椅上,手中玉筆在厚厚的帳本上划過硃砂。
門帘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夜露涼氣。
雲中策連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蘸了蘸墨:「夜深了,兩位千金不回房歇息,跑來我這銅臭之地,是要買靈石還是要借法寶?」
姜夜瑤三兩步繞過黃花梨屏風,一把按住那本帳冊,笑得眼尾微揚:「乾爹,借您的萬寶天機帳看一眼。」
雲中策手腕微頓,硃砂在紙面上暈開一個小圓點:「打住,無事獻殷勤,你這聲乾爹叫得我後背發涼。」
「哪能呢,全姜城誰不知道雲叔最疼我們,」薑糖熟練地從儲物戒里捧出一盒靈果,放在案頭:「這是我和三姐特意給您留的冰魄雪桃,還新鮮著呢。」
雲中策掃了眼那盒靈果,鼻子裡哼出一聲氣:「三丫頭,乾爹我上輩子欠你們姜家的,這筆頂級密卷的情報費怎麼算?」
姜夜瑤湊上前,親手替他倒了杯熱茶,語氣甜得發膩:「乾爹家財萬貫,坐擁天下商路,這點陳年舊帳還要跟親閨女算錢,多傷感情呀。」
雲中策被氣笑了,屈指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少給我灌迷魂湯,想查什麼?」
「蒼梧宗這二十年的流水,特別是買進陣材的記錄。」
雲中策神色微變,收起調笑的姿態,拉開身側暗格取出一枚泛著紫光的八寶玉盤。
他指尖在玉盤上撥弄,金色算珠飛速旋轉,投射出密密麻麻的貨單虛影。
「蒼梧宗這三年,一共從我商會的黑市分舵採購了八萬方玄陰冥鐵,六千根鎖魂木,還有三百斤破虛砂。」
雲中策指著其中一條赤紅的帳目,眉頭緊鎖:「這些東西,全是用來構築空間錨點與血祭死陣的極品凶料,一個下界中等宗門,把這些材料全砸進山體,那是想把整座山脈煉成囚籠。」
姜夜瑤盯著那串刺目的數字,冷笑出聲:「八萬方冥鐵,他們這是把老巢修成了神域死衛的棺材板。」
雲中策收起八寶玉盤,眼底泛起商賈特有的凌厲:「十條極品靈脈不是聘禮,是他們故意拋出來的誘餌,引姜城派人去查,只要去的人落單,就會成為啟動大陣的引子。」
姜夜瑤揉了揉手腕,眼底的混沌魔相隱現:「那正好,他們搭好了戲台,我就去給他們唱出大戲。」
「你打算親自去?」
雲中策站起身,語氣少見地帶了幾分嚴肅:「那不是胡鬧的地方,若真有神域殘部設伏,就算是你,一旦陷入死陣也很麻煩。」
「我不去,他們怎麼捨得把底牌全亮出來,」姜夜瑤拍了拍腰間的紅鈴鐺:「有五妹跟我一起,借著下嫁考察的名頭進山門,他們只會把我當成貪圖靈脈的蠢貨。」
薑糖跟著點頭,亮出掌心收斂的白光:「我的幻術能徹底遮住三姐的仙尊威壓,在外人眼裡,她最多就是個空有容貌的天仙境修士。」
雲中策看著兩人篤定的神情,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兩枚雕著紫金盤龍的玉牌塞過去:「拿著,天衍商會在蒼梧城有三家暗鋪,捏碎玉牌,鋪里的死士任你差遣。」
「多謝乾爹!」
姜夜瑤抓起玉牌,拉著薑糖轉身就往外跑。
兩人剛跨出姜城偏門,夜色深沉的長街盡頭,一道高大的人影抱刀而立。
黑紅長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夜無痕面色沉得能滴出水來,腳下的青石板裂開幾道蛛網般的細紋。
姜夜瑤腳步頓住,乾咳了一聲:「爹,您怎麼從樑上下來了,娘親准你走了?」
夜無痕冷冷掃了她一眼,握刀的手指骨節發響:「你要去下界?」
姜夜瑤站直身子,收起嬉皮笑臉:「去宰幾隻神域跑出來的喪家犬,順便把他們的家底搬空。」
夜無痕邁步走近,周身翻滾的混沌魔氣壓得四周枯葉不敢落地:「那等骯髒地方,也是你能去的,老子現在就帶人去把那座山頭踏平。」
「您要是大張旗鼓過去,那些老鼠早就鑽地縫跑了,」姜夜瑤抬手按在他握刀的手背上,輕輕推開:「爹,你這張臉在玄天界太扎眼,神域餘孽見你就得嚇死,我得自己去把他們釣出來。」
夜無痕低頭看著女兒,喉嚨里滾過一聲壓抑的冷哼:「翅膀硬了,連老子的刀都敢攔。」
「我隨您嘛,天不怕地不怕。」
夜無痕死死抿著唇角,周身凶煞的氣息僵持了半晌,終於緩緩散去。
他別開視線,粗魯地從懷裡掏出一枚漆黑如墨的骨質護命符,看也不看地塞進姜夜瑤掌心:「拿好。」
護命符上還帶著夜無痕掌心的溫熱,隱隱透出至高魔尊的本源印記。
姜夜瑤握緊那枚冰涼的骨符,眼底泛起一圈淺紅:「爹,這可是你的本命魔骨煉的……」
「叫你拿著就拿著,廢什麼話。」
夜無痕轉過身,大步走向陰影處,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話:「若是掉了一根頭髮,老子不僅要屠了蒼梧宗,回來還得打斷你的腿。」
長街再次陷入寂靜,晨光自天邊泛起一抹灰白。
姜夜瑤將骨符妥帖地收進內衫,側頭看向薑糖,紅唇微彎:「走吧五妹,該去會會那位送上門的冤大頭少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