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上海站,人山人海。
到處都是穿著藏青色、灰色布衣的人群。
牆上刷著紅底白字的巨大標語。
空氣中夾雜著黃浦江吹來的潮濕江風和工業煤煙的味道。
出站口設著卡子,幾個戴著紅袖章的工作人員正在挨個查驗介紹信。
隊伍排得很長,亂鬨鬨的。
陳才眼尖,一眼就看到出站口外的鐵柵欄旁邊,有兩個穿著藍布罩衣的男人正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那兩個人的眼神很賊,專門盯著從北京方向來的這趟車下來的年輕男女。
陳才心裡冷笑。
不用猜,這肯定是那個「老趙」或者錢有根派來盯梢的。
看來周明遠倒台的消息還沒徹底傳開,或者說,霸占老房子的錢有根打算在上海地界上給他來個下馬威。
「別慌,跟著我。」陳才捏了捏蘇婉寧的手心。
兩人排到了查驗口。
「哪裡來的?介紹信幹什麼的?」工作人員聲音洪亮,透著不耐煩。
陳才把街道辦蓋著鮮紅大印的介紹信,連同紅星民營聯營電子廠的批文證明一起遞了過去。
工作人員本來板著臉,一看那大紅印章和「工業部試點聯營廠」的字樣。
臉色瞬間就變了。
「喲,是陳廠長來辦採購啊!」
工作人員趕緊把文件雙手遞還給陳才,語氣客氣得不行。
「您往這邊走,小心台階。」
在這個重工業掛帥的年代,能和工業部扯上關係的廠長,那是絕對的高級幹部待遇。
陳才點點頭,收好文件,拉著蘇婉寧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出站口。
那兩個盯梢的男人也看到了他們。
其中一個瘦高個愣了一下,趕緊用手肘捅了捅同伴。
「是不是照片上那倆?」
「像!太像了!就是那個資本家的小姐!」
他們剛想湊上來。
陳才突然停住腳步。
他緩緩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樣,直刺向那兩個男人。
僅僅是一個對視。
那股在商海和黑市里殺出來的血氣和狠勁,瞬間讓那個瘦高個打了個冷戰。
腳像長在地上了一樣,硬是沒敢往前邁一步。
等他們回過神來,陳才已經攬著蘇婉寧,走到廣場邊叫了一輛三輪客車。
「去哪兒啊先生?」蹬三輪的老師傅操著一口濃重的上海話。
「和平飯店。」陳才語氣隨意,仿佛在說去菜市場。
蹬三輪的師傅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年頭能住進和平飯店的,除了外賓,就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啊!
「好嘞!您坐穩!」師傅使出吃奶的勁,蹬著三輪車上了路。
上海的大馬路比北京窄,但兩旁的梧桐樹卻粗壯得多。
南京路上雖然沒有後世那麼繁華,但也比其他城市熱鬧。
大光明電影院門口排著長隊,第一百貨商店的櫥窗里掛著成衣。
自行車的鈴鐺聲和叮叮噹噹的有軌電車聲響成一片。
蘇婉寧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落。
十二年前,她是被押上大卡車,在一片罵聲中離開這裡的。
那時她以為再也回不來了。
「哭什麼?好戲才剛剛開始呢。」陳才掏出一條乾淨的棉布手帕,遞給她。
三輪車在南京東路和平飯店那扇著名的旋轉玻璃門前停下。
老派的建築透著莊嚴和奢華,和街面上那些灰撲撲的人群格格不入。
門口站著穿著制服的老門童。
陳才給了三輪車師傅一塊錢,沒要找零。
師傅千恩萬謝地走了。
陳才一手提著帆布大包,一手牽著蘇婉寧,大步走上台階。
門童上前攔住了他們。
「同志,這裡是涉外飯店,不接待普通住宿。」門童雖然客氣,但眼裡的狐疑藏不住。
畢竟陳才和蘇婉寧穿得太樸素了,怎麼看都不像是有外匯券的人。
陳才一句話都沒說。
他直接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介紹信、一本厚厚的紅頭批文,最底下,壓著五張嶄新的十元面值外匯券。
這是老梁之前給他結帳時換來的硬通貨。
在這個年代,外匯券比人民幣購買力強十倍都不止。
門童看了一眼,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腰直接彎了下去:「您裡面請!」
兩人走到前台。
「開一間雙人套房。」陳才把證件和外匯券拍在光潔的大理石檯面上。
前台的服務員是個化著淡妝的中年女人,訓練有素地查驗了證件。
「陳廠長,每天房費需要結算兩張外匯券,您確定要套房嗎?」
「開一個星期。」陳才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蘇婉寧在旁邊聽得直咋舌,輕輕拽了拽陳才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太貴了,我們去住普通招待所吧?」
陳才拍了拍她的手背。
「住招待所,他們敢半夜來踹門。」
「住和平飯店,借給那幫地痞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邁進這個大門半步。」
陳才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安全,在這個節骨眼上比錢重要一萬倍。
拿到黃銅鑰匙,兩人跟著服務員上了電梯,來到了五樓的套間。
推開門,房間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實木家具散發著蠟油的香氣。
帶有獨立衛生間,甚至還有24小時的熱水。
這在1977年,簡直是皇宮般的待遇。
陳才把行李扔在沙發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外面就是奔流不息的黃浦江,江面上汽笛聲聲。
他轉身看著蘇婉寧,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放著小黃魚的鐵盒子。
「你先去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衣服。」
蘇婉寧拿過換洗衣服,點了點頭,眼神堅定了不少。
「陳才,你小心點。」
「放心。」陳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倒要看看,姓錢的有多大的胃口,敢吞蘇家的房子。」
十分鐘後,陳才來到一樓大堂的公用電話亭。
他撥通了廣州老梁留給他的長途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誰啊?」電話那頭傳來老梁帶著濃重廣味的口音。
「我。北京的。」陳才壓著嗓子。
「哎喲!陳老弟!」老梁的聲音透著激動,「你到上海啦?貨船明天上午九點準時在十六鋪碼頭靠岸!」
「海關那邊疏通好了嗎?」
「絕對沒問題!全都掛在機械電子進口的批單上,合情合理合法!」
「好。」陳才眼神微眯,「明天我在碼頭接貨。」
掛了電話,陳才走出和平飯店。
他沒有坐車,而是沿著南京路往霞飛路(今淮海中路)的方向走去。
七十年代的上海弄堂,逼仄卻充滿煙火氣。
霞飛路那片老洋房區,如今已經被改造成了七十二家房客的雜居地。
但蘇家原來的那棟獨立小洋樓,因為被革委會副主任錢有根霸占著,還保持著獨門獨戶的派頭。
陳才走到胡同口,在一個賣柴爿餛飩的挑子前坐下。
「師傅,來碗餛飩。」
他遞過去兩毛錢和一兩糧票。
熱氣騰騰的骨頭湯下鍋,上面漂著一撮蝦皮和蛋皮絲。
陳才一邊喝著餛飩,一邊跟隔壁桌摘小菜的大媽搭話。
「大媽,向您打聽個事兒。往裡頭走那棟帶鐵門的小洋樓,是不是住著個姓錢的領導?」陳才遞了一根大前門過去。
這大前門香菸一亮,大媽的眼神就變了。
她雖然不抽菸,但這煙拿去換點雞蛋也是極好的。
大媽麻溜地把煙揣進口袋,壓低了聲音。
「小伙子你是外頭來的吧?」
「那房子裡住的可是老錢,錢有根!前幾年那是威風八面啊。」
「現在呢?」陳才追問。
大媽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
「現在?現在風向變了唄!聽說上頭要給以前的人平反。」
「這幾天老錢家可是熱鬧得緊,天天有人進進出出,好幾輛挎子(三輪摩托)停在門口呢。」
「聽人說,是原來的房主要回來收房子了。老錢放出話了,說那是革命果實,誰敢來要,就打斷誰的腿!」
陳才冷笑一聲。
打斷腿?
就憑一群即將被時代掃進垃圾堆的跳樑小丑?
他一口喝乾了碗裡的熱湯,放下兩毛錢。
「謝了大媽。」
陳才站起身,雙手插在棉襖兜里,抬眼看向弄堂深處那棟原本屬於蘇婉寧的灰色小洋樓。
鐵門緊閉。
門頭上還掛著脫漆的標語。
「占著茅坑不拉屎,真以為這天下還是你們說了算?」
陳才轉身就走,步履穩健。
既然要動手。
就得一巴掌把他們拍死,拍得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他現在要去跑一趟市公安局和房管局。
手裡攥著北京417號專案的紅頭平反文件。
他就要用這個年代最正大光明的陽謀。
讓錢有根這幫極品,怎麼吃進去的,就怎麼連著血給他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