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又翻出了幾盒午餐肉。
這些是他用來套利的資本,全部是沒有生產日期的馬口鐵皮罐頭。
陳才意念一動,這些東西就憑空出現在了八仙桌上。
蘇婉寧看著那一大塊帶著雪花紋理的生牛肉。
還有那鮮紅欲滴的反季節水果。
她很聰明地沒有問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她只知道,自己的男人是個有大本事的人。
陳才熟練地拿出一把鋒利的軍刀。
把鐵皮肉罐頭撬開。
濃郁的純肉香味瞬間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這罐頭咱們中午切兩片下酒。」
「剩下的我要拿去大柵欄的鋪子探探路。」
陳才一邊切著厚實的午餐肉,一邊說道。
中午的這頓飯,兩人吃得極其奢侈。
用牛油煎出來的和牛入口即化。
配上熱騰騰的東北五常大米飯。
這種待遇放在七七年,就算是部級大員也享受不到。
吃飽喝足後。
陳才換上了一件沒有補丁的藍色卡其布中山裝。
胸前的口袋裡別了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
這是如今體面人的標配。
他推著自行車出門,直奔大柵欄的紅河百貨鋪子。
大柵欄依舊是老北京最繁華的商業街。
青磚灰瓦的老房子挨挨擠擠。
路面上鋪著被歲月磨得發亮的石板。
穿著打補丁衣服的工人們在各個國營商店門口探頭探腦。
陳才的鋪子在胡同深處。
門面不大,連個招牌都沒掛。
但門口卻已經擠滿了鬼鬼祟祟的倒爺。
這些人有的戴著破氈帽,有的雙手攏在棉襖袖子裡。
一看到陳才騎車過來,立刻閃開了一條道。
佛爺正站在鋪子櫃檯後頭。
這漢子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軍裝外套。
額頭上全是急出來的汗。
「陳哥,您可算來了!」
佛爺趕緊把陳才迎進後院,反鎖上那扇厚重的榆木門。
後院的空地上,堆著十幾個牛皮紙箱子。
裡面裝的全是那種沒有任何商標的鐵皮肉罐頭。
佛爺指著箱子,聲音壓得很低。
「陳哥,外面那幫孫子已經把價格抬到六塊錢一個了!」
「這全肉的鐵皮罐頭,現在在黑市上比什麼都金貴!」
「他們有拿布票換的,有拿工業券換的。」
「甚至還有個傢伙拿了一張飛鴿自行車的票子,硬要換一箱罐頭走!」
陳才聽著匯報,臉色平靜如水。
他走到一張破舊的方桌前坐下。
桌子上放著一個用鐵皮餅乾盒改造的錢匣子。
打開盒子。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疊的糧票、肉票、煤票。
還有一大把花花綠綠的工業券。
在這堆花紙頭下面,壓著厚厚的一層大團結。
陳才粗略掃了一眼。
這幾天的流水,至少有一萬塊了。
在國營廠一級工一個月才拿二十七塊五的年代,這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那張自行車票收了嗎?」
陳才掏出一根大前門,佛爺趕緊劃著名火柴給他點上。
「收了!」
「那孫子急著用罐頭去通融街道辦的關係。」
佛爺從兜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張蓋著鋼印的票據。
陳才接過來看了一眼,塞進自己兜里。
「這票留著,過幾天我給婉寧買輛女式坤車。」
「這天天坐我的二八大槓,硌得慌。」
佛爺聽得直咧嘴。
為了不讓媳婦硌著,隨手就花掉一張能讓人打破頭的自行車票。
自家這大哥寵媳婦簡直到了沒邊的地步。
陳才吐出一口青煙。
「從明天起,罐頭的出貨量減半。」
「一天只出五十個。」
佛爺一愣。
「哥,有錢不賺啊?」
陳才冷哼一聲。
「物以稀為貴。」
「你敞開了賣,不僅價格上不去,還會惹來市局經偵大隊的狗鼻子。」
「把水攪渾。」
「放出風去,就說廠里設備壞了。」
「另外。」
陳才站起身,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方形物件。
「砰」的一聲放在桌子上。
佛爺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哥,這啥玩意?」
陳才掀開報紙。
裡面露出了一台巴掌大小的黑色塑料外殼收音機。
金屬天線在昏暗的後院裡閃著冰冷的光澤。
「紅星牌微型收音機。」
陳才按下開關。
裡面立刻傳出中央台鏗鏘有力的播音員聲音。
完全沒有老式電子管收音機那種沙沙的電流雜音。
佛爺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他雖然是個混黑市的粗人,但也知道這玩意在眼下意味著什麼。
這年代,一台半頭磚大小的三極體收音機都要賣一百多塊,還要搭上幾十張工業券。
而眼前這個,簡直精緻得像個藝術品。
「哥……這東西,咱們鋪子賣?」
佛爺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起來。
陳才搖了搖頭。
「鋪子裡不賣。」
「這東西我要走明路。」
「但你要把風聲給我放出去。」
「就說這是用西德精密技術造出來的內部特供貨。」
「不需要工業券,但只認外匯券和大黃魚(金條)!」
「給那幫有錢沒處花的遺老遺少和特權階層找個放血的口子。」
交代完佛爺。
陳才拎起那個裝滿鐵皮罐頭和收音機的挎包。
直接騎車前往王府井百貨大樓。
這可是四九城最有排面的國營大商場。
一棟高大宏偉的蘇式建築矗立在寒風中。
大門口人頭攢動,穿著藍灰制服的人流像螞蟻一樣進進出出。
大樓里的櫃檯是用厚實的玻璃和木頭打的。
裡面擺放著從全國各地調配來的緊俏物資。
但大多數櫃檯前都掛著「憑票供應」的木頭牌子。
售貨員大姐們一個個穿著白大褂,鼻孔朝天。
對待顧客愛答不理,動不動就甩臉子。
這種國營鐵飯碗的優越感,在七十年代體現得淋漓盡致。
陳才無視了那些排隊買布的隊伍。
徑直走向了商場後面的辦公區。
他拿出計委和輕工業部的聯合介紹信。
門衛看了一眼那鮮紅的鋼印,立刻立正敬禮,親自把他領到了採購科長方建國的辦公室。
方建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大搪瓷茶缸,裡面泡著高碎茶葉。
「你就是張副部長親自打電話交代的那個紅星聯營廠的陳廠長?」
方建國上下打量著陳才,眼神里透著幾分懷疑。
太年輕了。
這看起來也就是個剛下鄉回來的知青。
陳才也不廢話。
他直接拉開挎包的拉鏈。
先是從裡面拿出了五個沒貼標籤的鐵皮肉罐頭。
重重地砸在方建國的辦公桌上。
「方科長,這是我們廠里試生產的副食配給品。」
「純肉,不要肉票。」
方建國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瞬間聚了焦。
不要肉票的純肉罐頭!
這在過年前的百貨大樓,絕對是能引發踩踏的硬通貨!
還沒等方建國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陳才又拿出了那台「紅星」收音機。
放在那堆鐵皮罐頭旁邊。
陳才拉出天線,旋開音量旋鈕。
字正腔圓的廣播聲瞬間填滿了這間略顯空曠的辦公室。
音質之純淨,音量之渾厚。
直接把方建國辦公桌上那台笨重的紅燈牌電子管收音機按在地上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