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國猛地站了起來。
他不顧形象地撲倒辦公桌前,雙手顫抖著捧起那台微型收音機。
翻來覆去地查看背面的電池倉和接口。
「這……這是咱們國家自己產的?」
方建國聲音發顫,眼鏡都快從鼻樑上滑下來了。
陳才靠在椅背上,從容地點了一根煙。
「張副部長親自過目的重點逆向工程項目。」
「核心元器件確實有洋人的影子,但組裝全是在豐臺完成的。」
陳才吐出一口煙圈。
「方科長。」
「這批貨,張部長批了條子,讓在你們王府井首發。」
「價格我來定。」
方建國咽了口唾沫,艱難地把目光從收音機上挪開。
「你打算定多少錢?」
他以為這種沒名氣的集體企業產品,最多也就幾十塊錢。
陳才豎起兩根手指。
「兩百塊。」
「外加三十張工業券。」
方建國倒吸一口涼氣。
「兩百?!你瘋了!」
「上海產的海鷗牌照相機才一百二!」
「你這也就是個收音機!」
陳才眼神瞬間轉冷。
「方科長,技術壟斷是不講道理的。」
「全國你找得出第二家能造這東西的廠子嗎?」
「今天你要是覺得貴。」
「我出門左拐就去西單商場。」
陳才作勢就要去拿桌子上的收音機。
方建國急了。
一把按住陳才的手。
「別別別!」
「陳廠長,這事太大,我得請示我們主任!」
方建國滿頭大汗地抓起桌上的搖把子電話。
嘟嘟嘟地搖了幾下,要通了樓上的主任辦公室。
幾分鐘後。
一個穿著毛料中山裝的地中海中年人衝進了辦公室。
在見識了這台收音機的音質和體積後。
百貨大樓的主任當場拍板。
「上!」
「今天下午就在一樓正對大門的家電櫃檯騰出個專櫃!」
「兩百就兩百!」
陳才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容。
兩百塊的價格,這批五十台收音機就是一萬塊錢的現款。
更重要的是,這算是徹底把黑產洗白了。
下午兩點。
王府井百貨大樓一樓最顯眼的玻璃櫃檯里。
擺上了五十台嶄新的紅星收音機。
負責這片櫃檯的售貨員大姐姓李,是個平時眼高於頂的勢力眼。
她一邊嗑著瓜子,一邊不屑地瞟著這些連包裝盒都沒有的黑色小方塊。
「主任也是昏了頭了,這破玩意敢賣兩百塊。」
然而。
當陳才強硬要求她接通電源,把聲音開到最大後。
整個一樓大廳瞬間安靜了。
那穿透力極強的《黃河大合唱》迴蕩在拱形屋頂下。
所有正在挑選毛線、布料的顧客全都被震住了。
他們像被磁鐵吸引一樣,瘋狂地朝家電櫃檯湧來。
在這個極度缺乏娛樂的年代,聲音就是魔法。
「同志,這是啥牌子的收錄機?」
一個穿著將校呢的大院子弟擠開人群,趴在櫃檯上雙眼放光。
李大姐手忙腳亂地收起瓜子,結結巴巴地回答。
「紅……紅星牌的。」
「多少錢!我要了!」那人豪氣地拍下一疊大團結。
陳才站在人群外,冷眼看著這一幕。
他知道,這把火已經徹底點燃了。
四九城的風向,從今天起就要變了。
處理完商場的事,陳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
下午四點半。
該去接媳婦下學了。
他騎著二八大槓,迎著漸漸西斜的太陽,朝著中關村方向蹬去。
北大校園裡的梧桐樹落光了葉子。
乾枯的樹幹直指灰濛濛的天空。
校園裡到處是穿著軍大衣、戴著雷鋒帽的學生。
他們三五成群地聚在布告欄前。
原本貼滿大字報的牆壁,現在貼滿了一張張寫滿名字的光榮榜和紅頭文件。
時代的車輪正在碾碎舊有的秩序。
陳才把車停在經管系教學樓底下的水杉樹旁。
沒過一會兒,下課鈴響了。
一大群學生從樓道里涌了出來。
蘇婉寧走在人群中,顯得有些鶴立雞群。
她雖然也穿著符合年代氣息的衣服,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世家千金氣質,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
幾個穿著土布棉襖的女知青走在她後面,眼神里滿是嫉妒。
尤其是那個之前被陳才教訓過的李紅。
她陰陽怪氣地對旁邊的同學嘀咕。
「神氣什麼呀。」
「平反了又怎麼樣,還不是嫁了個沒工作的二流子。」
「聽說她男人在外面投機倒把,早晚得被抓進去。」
這些閒言碎語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蘇婉寧停下腳步,眉頭微皺。
她正要轉身反駁。
陳才卻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沒有理會李紅,而是徑直走到蘇婉寧面前。
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厚重書本。
陳才轉過頭,那雙如同寒潭般深邃的眼睛冷冷地掃過李紅。
沒有一句廢話,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僅僅是那個眼神。
就讓李紅想起了那天陳才拿出一沓子紅頭文件時的恐怖氣場。
她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低下頭,拉著同學灰溜溜地跑了。
「走吧。」
陳才拍了拍蘇婉寧的肩膀。
「晚飯想吃什麼?」
「東來順的涮羊肉,還是全聚德的烤鴨?」
蘇婉寧坐在自行車的后座上,輕輕抱住陳才的腰。
她的臉貼在陳才厚實的後背上。
「就回院子裡吃吧。」
「你昨天拿回來的那塊牛肉還沒吃完呢。」
「財不外露,你今天風頭出得夠大了。」
陳才笑著搖了搖頭。
這媳婦就是太會過日子了。
不過他喜歡這種有人惦記的感覺。
回家的路上,北風吹在臉上刀割一樣的疼。
但陳才的心裡卻盤算著下一步的宏大計劃。
豐臺廠的產能必須得擴。
今天這五十台收音機,根本不夠王府井大樓塞牙縫的。
明天一早,他得再去一趟廠里。
偷偷把空間裡的那些高壓磁頭和現代電容替換到倉庫里去。
接下來,就不是簡單的收音機了。
他要在七十年代的末尾,把雙卡錄音機甚至是黑白電視機搞出來。
他要把這個充滿補丁和票證的年代。
硬生生砸出一個屬於他陳才的商業帝國。
夕陽西下。
胡同里升起了裊裊的炊煙。
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煤煙味和偶爾飄來的蔥花爆鍋香。
這個大時代的車輪,終於要開始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