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二號露天倉庫外。
刺骨的海風跟刀片似的,刮在人臉上生疼。
兩三隻海鷗在灰濛濛的天上打著旋,叫聲又尖又冷,聽得人心裡發毛。
黑子帶著五個退伍兵,硬生生排成一堵牆。
他們手裡都攥著實木撬棍,擋在幾十隻蒙著厚防雨布的大木箱前頭。
那一隻只木箱上,防潮、防震、精密儀器的紅漆標記還清清楚楚。
幾個人頭上戴著栽絨帽子,帽耳耷拉下來,臉凍得發青,嘴唇發紫。
眉毛、睫毛上全結了白霜。
可誰也沒往後退半步。
對面站著十幾個穿藍布制服的海關糾察。
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乾瘦男人。
一身嶄新的四個兜灰幹部服,頭上扣著棉帽,胸前口袋裡還別著一支英雄牌鋼筆。
這人正是海關稽查科副科長,馬建國。
他把兩隻手抄在袖筒里,縮著脖子,躲在兩個糾察身後,滿臉不耐煩地沖黑子嚷嚷。
「我說你們這幫土包子,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我這是照章辦事,按規定檢查!」
「你們紅星廠的報關單子被水泡了,字跡糊成一片,批號都看不清。」
「這批貨就得挪出去,重新開箱驗視!」
「再敢攔著公務,信不信我叫派出所,把你們全抓進去蹲班房!」
馬建國嗓門喊得挺大。
可他心裡也直打鼓。
那幾個當兵退下來的漢子,眼神一個比一個凶,像是真敢拿命往上頂。
但他沒退路。
上海一廠林總工托人送來的兩根小黃魚,他已經收進櫃底了。
局裡頭那位大人物,也給他遞過話。
今天這批設備,無論如何都得拖在碼頭上。
只要拖上三天,讓海風裡的鹽霜鑽進沒密封嚴實的箱縫裡,那些西德進口的精密元件就得報廢一半。
到時候報個自然受潮、運輸損耗,誰還能把帳算到他頭上?
黑子往前重重踏了一步。
他把手裡的實木撬棍往結冰的地上一戳。
「砰」的一聲悶響,冰渣子濺了一地。
「少他娘的放屁!」
「你眼睛長後腦勺上了?箱子上這麼大的防潮絕緣標記看不見?」
「挪出去開箱?你這是想毀了這批設備!」
「我們廠長說了,設備少一個螺絲釘,我黑子拿命填!」
「今天誰敢動吊車,老子就把這撬棍捅進誰眼窩子裡!」
黑子身後五個兄弟齊刷刷往前一步。
六個鐵塔似的漢子,煞氣一下頂了上來。
幾個糾察被震得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手裡的警棍也沒了底氣。
馬建國臉上掛不住,氣得直跳腳。
他指著旁邊轟隆隆開過來的一台黃色履帶吊。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吊車,給我開過去!」
「我倒要看看,他們誰敢往履帶底下躺!」
吊車司機猶豫了一下,還是踩下了油門。
履帶碾著冰層往前挪,嘎吱嘎吱的動靜,聽得人牙根發酸。
黑子咬緊後槽牙,一把扯開胸前棉衣扣子。
他真要往履帶底下撲。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遠處猛地響起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嘀——嘀——嘀——」
喇叭聲又急又沖,把碼頭上的海風都撕開了。
一輛濺滿泥水的大吉普從斜刺里衝過來,像憋足了勁的鐵疙瘩,直奔履帶吊。
刺耳的剎車聲炸響。
吉普車橫著停在吊車和設備木箱中間,車頭離履帶還不到半米。
緊跟著,兩輛軍用大解放帶著轟鳴聲衝到倉庫外。
後擋板「砰」一聲被踹開。
二十幾個穿黃綠色軍大衣的警衛排戰士跳下車,動作齊得像一把尺子量出來的。
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嘩啦拉栓。
槍口壓低,直接封住了吊車和海關糾察的去路。
整個碼頭一下靜得嚇人。
連風聲都像被人掐住了。
吊車司機嚇得臉都白了,猛踩剎車,直接把車憋熄了火。
幾個糾察腿肚子打軟,警棍噹啷噹啷掉了一地。
這年月,沾上軍方的事,誰心裡不發怵?
更別說這架勢,一看就不是普通貨物。
馬建國臉色煞白,嘴唇哆嗦得厲害。
他強撐著兩條打擺子的腿,一個勁往後縮。
吉普車門被猛地推開。
陳才穿著軍大衣下了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身板挺得筆直,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黑子一看見他,眼眶當場就紅了。
「廠長!」
陳才走過去,抬手拍了拍黑子的肩膀。
看著他凍得青紫的臉,陳才什麼都沒說,只重重點了點頭。
這一下,比什麼話都重。
張連勝緊跟著從后座跨下來。
他沉著臉,大步走到馬建國面前。
連正眼都懶得多給,直接從兜里掏出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啪地拍在馬建國胸口。
「看清楚了!」
「北京軍區後勤裝備部特批通行證!」
「這批設備,是國家重點軍工通訊轉產項目!」
「你一個小小的海關稽查科副科長,膽子夠肥啊。」
「軍區的東西,你也敢扣?」
馬建國手忙腳亂抓住文件。
一看上頭那個大紅鋼印,腦子裡「嗡」的一聲,差點沒站住。
林振國找他的時候,可沒說這批貨牽扯到軍方!
這可是通天的大事。
他一個副科長,有幾條命往裡填?
「誤會……首長,這絕對是誤會……」
馬建國抹著額頭冷汗,連連鞠躬。
「單據真被水泡了,看不清批號啊。」
「我這是例行公事,怕有人夾帶走私……」
「我去你媽的例行公事!」
張連勝爆了句粗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蓋著防雨布的設備木箱。
「想驗單據是吧?」
這時,陳才慢慢從懷裡的公文包里掏出三份文件。
他走到馬建國面前,把文件一張一張展開。
「輕工業部加急紅頭批條。」
「外貿部進口設備免檢放行單。」
「國家計委特別外匯審批副本。」
「這三張單子,每一張都有領導簽字和鋼印。」
陳才聲音不高,卻一句比一句壓人。
「馬副科長,你說哪張看不清?」
「要不要我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你聽?」
看著那三個足夠壓死人的大印,馬建國兩條腿終於撐不住了。
撲通一聲。
他一屁股癱坐在結著薄冰的泥地上。
完了。
徹底完了。
這回不光身上這層皮保不住,只怕還要惹出大禍。
陳才居高臨下看著他,眼裡沒半點憐憫。
「想掙黑錢,也得先掂量掂量那錢燙不燙手。」
「這批設備,今天我一箱不少全帶走。」
「至於你,還有你背後那些耍小聰明的人,就等著上面調查組的傳票吧。」
說完,陳才轉身沖大順和張連勝帶來的人一揮手。
「兄弟們,把咱們的車倒過來。」
「大吊車既然開來了,就別閒著。」
「讓它給咱裝車!」
黑子嗷地一嗓子,帶著幾個退伍兵沖向吊車。
吊車司機哪還敢說半個不字,手忙腳亂開始操縱吊臂。
一隻只沉重的設備木箱被穩穩吊起,又穩穩落進軍用解放卡車的後車廂。
二十幾個持槍戰士守在旁邊,眼睛盯得死死的。
整個裝貨過程乾淨利索。
周圍那些海關人員躲得遠遠的,連個屁都不敢放。
陳才看著最後一隻設備箱裝上卡車,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第一條彩電生產線的核心設備,總算落進自己口袋了。
這趟天津,沒白跑。
他轉身走向正在點菸的張連勝。
「張哥,大恩不言謝。」
「今天這份情,我陳才記心裡了。」
「貨裝完,讓大順跟您的車先回四九城。」
張連勝一愣。
「你不一塊回去?」
陳才笑了笑,壓低聲音。
「紅星廠後頭還要建大車間。」
「這趟既然來了天津,我想去黑市轉轉,碰碰運氣。」
「看能不能弄點便宜的建築料,還有些特種小件。」
張連勝也是場面上滾過來的人,一聽就懂。
這年月,哪個大廠沒有幾條灰色採購路子?
更何況陳才要乾的是正經廠子,缺的又都是緊俏物資。
「行。」
張連勝把煙往嘴上一叼。
「你在天津衛自己小心。」
「大順帶著我的警衛排,保證把貨一根汗毛不少送回紅星廠。」
兩輛滿載設備的軍用大解放和吉普車轟鳴著駛出碼頭。
尾氣混著海腥味,噴了馬建國一臉。
馬建國癱在地上,哭都哭不出來。
風雪越下越大。
天津新港外的岔路口。
陳才把軍大衣衣領高高豎起。
黑子像門神一樣跟在他身後。
兩人踩著厚厚積雪,往天津最大的黑市,三條石鴿子市走去。
天津衛這地方,水深得很。
打前清那會兒起,就是九河下梢,三教九流都往這兒擠。
如今明面上嚴打投機倒把,可鴿子市這東西,跟野草似的,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只要有糧票、布票、外匯券,或者金條銀元這類硬通貨,別說緊俏工業料,就是真傢伙,也有人敢搭線問價。
陳才雙手插在軍大衣兜里。
心神早就沉進了腦海里那個無邊無際的絕對倉儲空間。
那裡頭堆著成山的特種鋼材、精密微型軸承,還有成百上千噸的上等豬肉和大米。
隨便漏出一點,都夠把天津黑市攪個天翻地覆。
他今天不光要賣。
還要狠狠地收。
老郵票、古董字畫、黃金首飾,還有那些被人當破爛處理的工業小件。
這個時代,遍地都是機會。
就看誰眼毒,誰膽大,誰下手夠快。
陳才要在這年月站穩腳跟,就不能只當一個紅星廠廠長。
他要做藏在水底下的那隻手。
要錢有錢,要貨有貨,要關係有關係。
到了那時候,誰再想卡紅星廠的脖子,就得先問問自己命夠不夠硬。
胡同口,兩個穿破棉襖、揣著手望風的暗哨剛想攔人。
黑子直接從懷裡掏出半包大前門,甩了過去。
暗哨接住一看,眼睛當場亮了。
兩人沒多問,默默讓開了道。
陳才邁過門檻,走進那條錯綜複雜、暗流涌動的胡同深處。
昏黃油燈下,一個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倒爺正壓著嗓子討價還價。
空氣里混著旱菸味、汗味、煤爐子味,還有一股讓人心口發熱的危險勁兒。
陳才嘴角輕輕一挑。
獵場到了。
今晚這三條石鴿子市,怕是要翻天。
林振國要是知道天津這邊即將流出一批天價工業原料,只怕腸子都得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