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石鴿子市,是天津衛地界上最深的一灘水。
這條胡同七扭八歪,像老樹根一樣扎在老城裡。
外頭北風颳得人臉生疼,胡同里卻擠滿了人。
旱菸味、煤油味、汗酸味混在一塊兒,嗆得人嗓子發緊。
兩邊牆根底下蹲著一溜黑影。
有的人懷裡抱著破布包,有的人腳邊擱著爛竹筐。
沒人敢大聲吆喝。
買賣雙方把手攏在袖筒里,捏手指頭比價。
這就是七十年代的黑市。
投機倒把四個字懸在腦門上,誰都不敢露怯。
陳才雙手插在軍大衣兜里,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往裡走。
黑子跟在他側後方,身板像半截鐵塔。
一雙眼珠子掃過牆根、巷口、屋檐底下,誰多看一眼,他都能立馬盯回去。
沒走多遠,兩個穿破黑棉襖的漢子擋住去路。
「這位爺,瞧著面生啊。」
左邊那人斜眼打量陳才身上的將校呢大衣,語氣裡帶著試探。
陳才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從兜里摸出一塊上海牌全鋼手錶,隨手扔了過去。
煤油燈光一晃,錶盤亮得扎眼。
「我要見你們這兒能吃大貨的主事。」
那漢子手忙腳亂接住表,借著燈光一瞅,當場倒吸一口涼氣。
上海牌全鋼手錶。
這年月,大幾十塊錢不說,還得搭上緊俏工業券。
有錢都未必碰得上現貨。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身上的痞氣立馬收了。
「爺,您裡邊請。」
兩人弓著腰讓開路,在前頭帶著陳才往胡同深處走。
七拐八繞後,他們停在一座破敗四合院門口。
院門從裡頭拉開,一股煤煙味撲面而來。
正房堂屋裡燒著鐵皮爐子。
爐膛口泛著暗紅的火光。
一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披著狗皮褥子,坐在太師椅上。
他手裡盤著兩個發黃的核桃,眼皮耷拉著,像是沒睡醒。
這人就是天津衛三條石鴿子市的老大。
人稱喬爺。
「四九城來的過江龍?」
喬爺掀開眼皮,掃了陳才一眼。
陳才也沒客氣,直接拉過一條長凳坐下。
「過江龍算不上。」
「手裡有點餘糧,想來貴寶地換點老玩意兒。」
喬爺哼笑一聲。
「我這兒胃口大。」
「一般散碎糧票、布票,我可瞧不上眼。」
陳才嘴角一扯。
他手腕一翻,直接把一個牛皮紙口袋拍在桌上。
啪的一聲悶響。
口袋口散開,露出裡頭一沓沓嶄新的全國通用糧票、大額工業券,還有幾張壓得平整的僑匯券和美元現鈔。
喬爺手裡那對核桃吧嗒一下掉在地上。
屋裡幾個五大三粗的打手,也齊刷刷瞪圓了眼。
這年月,全國通用糧票就是硬通貨。
走到哪兒都能當錢使。
大額工業券更是緊俏,多少人攢一年都摸不著一張。
更別說僑匯券和美元現鈔。
那不是普通人能拿出來的東西。
這是門路。
也是底氣。
「這只是一小部分。」
陳才聲音平靜得像一潭冷水。
「我外頭還有五噸富強粉,三十頭殺好的大肥豬。」
「不知道喬爺吃不吃得下?」
屋子裡一下靜了。
靜得連爐子裡煤塊炸開的輕響都聽得清楚。
五噸富強粉。
三十頭大肥豬。
這不是小打小鬧。
這是國營大廠幾個月都未必能批下來的定額。
喬爺猛地站起來,身上的狗皮褥子滑到地上。
「這位爺,您沒拿我這老頭子開涮吧?」
陳才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沒抬。
「貨就在胡同外頭的車上。」
「黑子,帶他們去驗驗成色。」
黑子冷著臉點頭。
喬爺趕緊沖身邊兩個心腹使眼色。
兩人二話不說,跟著黑子快步出了門。
趁這個空當,喬爺親自拎起紫砂壺,給陳才倒了一杯熱茶。
態度和剛才比,簡直換了個人。
「爺,先暖暖手。」
陳才接過茶杯,低頭吹了吹熱氣。
借著喝茶的工夫,他意念沉入絕對倉儲空間。
下一瞬,兩輛軍用解放卡車憑空出現在胡同外一處荒廢院子裡。
車廂用厚帆布蓋著。
帆布底下,堆滿白花花的麵粉袋,還有凍得梆硬的豬肉。
不到十分鐘,那兩個心腹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
兩人臉凍得通紅,眼裡全是壓不住的狂熱。
「爺!喬爺!真貨!」
「頂級特一粉!那豬肉膘子有一巴掌厚!」
喬爺咽了口唾沫。
再看陳才時,眼神里已經多了敬畏。
他心裡門兒清。
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拿出這麼多緊俏物資的人,背後絕對不是一般門路。
這種人,惹不得。
更不能得罪。
「這位爺,您想怎麼換?」
陳才放下茶杯,手指在實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郵票。」
「大龍郵票,全國山河一片紅。」
「名家字畫,前清官窯瓷器。」
「還有田黃、雞血石、好玉件。」
他頓了頓。
「當然,要是喬爺手裡有黃魚或者袁大頭,我也照單全收。」
喬爺臉皮抽了抽。
這胃口也不小。
可轉念一想,外頭那五噸富強粉和三十頭肥豬,足夠他在天津衛黑市上翻出幾倍利。
這買賣,能做。
而且必須做。
喬爺咬了咬牙,沖手下揮手。
「去地窖。」
「把咱們壓箱底的玩意兒全搬出來!」
不到半個鐘頭,正房地上就堆滿了木箱子。
一個個錦盒被打開。
品相完好的粉彩大瓶,泛著油潤寶光的田黃石印章,成扎的老郵票,還有十幾根沉甸甸的金條。
最底下一個木匣子裡,還壓著一摞袁大頭。
銀光冷冷的,看得人心裡發熱。
陳才沒急著上手。
他只掃了一眼,就讓黑子點收。
黑子蹲下身,一件件過目,一樣樣記數。
喬爺站在旁邊,眼睛都不敢多眨。
這年頭,糧食、肉、工業券才是能立刻變現的硬東西。
古董字畫再好,也得遇上識貨的人。
眼下陳才願意拿緊俏物資換,他喬爺不虧。
陳才更不虧。
這些東西再過些年,隨便一件都能叫人搶破頭。
等黑子點完,陳才站起身,理了理大衣領子。
「喬爺是個痛快人。」
「麵粉和肉,你讓人去拉。」
喬爺立馬陪著笑。
「爺放心,規矩我懂,絕不多嘴。」
陳才看了他一眼。
「我還有個事,想麻煩喬爺。」
「爺您吩咐。」
喬爺這會兒姿態放得很低。
陳才壓低聲音。
「幫我在天津衛放個風聲出去。」
「就說我手裡有一批剛從西德弄回來的進口電子元件。」
「顯像管用的高精度偏轉線圈,還有集成電路塊。」
「急著換現金。」
「只要錢到位,貨立馬拉走。」
喬爺一愣。
隨即,他那雙老眼眯了起來。
他在黑市里滾了半輩子,什麼髒水沒見過?
這話一聽,就知道裡頭有坑。
而且是個能把人坑得爬不起來的大坑。
可喬爺聰明。
他沒問。
混這行,嘴嚴才能活得長。
「您放心。」
「天亮之前,這消息指定能順著道兒傳出去。」
「該聽見的人,一個都落不下。」
陳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林振國不是喜歡卡脖子嗎?
那就讓他拿著貪來的錢,自己往投機倒把這條死胡同里鑽。
只要林振國帶著錢來交易,陳才就立刻把消息遞到公安和工商那邊。
到時候,人贓並獲。
誰也救不了他。
這叫借刀殺人。
也是讓他自個兒把自個兒埋了。
離開鴿子市後,陳才繞到那處荒廢院子。
夜色壓得很低,胡同外的風颳得帆布獵獵作響。
他意念一動。
地上那些珍貴古董、金條、袁大頭,還有成扎的老郵票,瞬間消失不見。
全被收進了絕對倉儲空間的時間靜止區域。
幾噸緊俏物資,換來這些未來價值連城的老物件。
這筆買賣,賺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