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開始,一盤決勝負,青學發球!」
乾貞治站在底線,手中的網球被攥得微微變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柳蓮二的恐怖,那些預測背後的預測、算計之上的算計,仿佛沒有任何事情可以瞞得住眼前這個人。
甚至他的數據網球,也是眼前這個人教的。
是柳蓮二把他帶進了這個清晰、可掌控、可預測的世界。
那時候他們是雙打搭檔。一起收集數據,一起推演公式,一起在賽場上用數字編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他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研究下去,在數據的海洋里並肩前行。
乾曾天真地以為,這條路可以一直通向更遠的地方。
直到升中學的時候,柳蓮二說:「我要去立海大。」
乾問他為什麼。柳的回答很簡短:「因為那裡能贏。」
然後是那句至今想起來仍像鋼針般扎在心口的斷言——「貞治,你更適合單打。」
沒有預兆,沒有解釋。那場打到5:4的練習賽被強行切斷,那個總是眯著眼的人連頭都沒回,只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到此為止吧,你贏不了我的。」
兩個曾經最親密的雙打搭檔就這樣分道揚鑣,成了兩條平行線。
直到今天。
「博士……早就不是當年的博士了。」
乾貞治緩緩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眼底洶湧的波瀾。他不再去看那個讓他追逐了三年的背影,而是將視線聚焦在對面那個清冷的一動不動的男人身上。
他要在這裡,在全日本最高的舞台上,親手重續那場5:4的殘局。
他要證明,當年的「教授」錯得離譜。
他更要證明,證明即使沒有教授的指引,博士也能獨自計算出通往勝利的最優解。
————
「教授?博士?」丸井文太一臉茫然地看向柳生,「什麼奇怪的稱號?」
柳生比呂士目光深邃地盯著場內:「那是他們小學時的舊稱。當年這對組合橫掃少年聯賽時曾登過報,乾在採訪中公開表示,柳是他網球路上的教授,而他自己,則是負責執行與推演的博士。」
丸井他知道柳和乾曾經搭檔過,昨天柳申請出戰雙打一時已經把這段往事攤開了,但他沒料到,這兩個平素理智得像機器人的傢伙,竟然還有這麼一段帶著中二氣的過去。
場內,比賽已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循環。
由於對彼此的每一個習慣、每一個細微的肌肉發力都了如指掌,柳與乾的對決幾乎成了明牌。
乾拋球,柳跨步。
柳揮拍,乾後撤。
球速極快,落點極准,卻又因為雙方都提前兩秒預判了對手的預判,導致球在空中拉出了無數道枯燥卻驚心動魄的直線。他們不僅知道對方怎麼打,甚至連對方失誤後的補救路徑都算得一清二楚。
這是數據網球最極端的對撞,當兩個人的大腦完全同頻,比賽就成了一場看誰先耗盡算力的馬拉松。
「這種氣氛……」切原赤也握著球拍,難得地沒有急著衝上去進攻。他看著柳那副清冷且投入的神情,感覺到一種外人根本無法切入的磁場。
不二周助也收斂了笑容,他站在球場另一側,姿態優雅卻紋絲不動。他側過頭,對切原輕聲說道:「現在的球場,是屬於那兩人的。我們現在插手,只會破壞這份難得的氣氛,對嗎?」
切原難得地沒有反駁。
於是,原本激烈的雙打賽場出現了一幕奇觀:身為副手的切原與不二竟然默契地退到了底線邊緣,將整個中場空了出來。
在漫天的喧囂中,在那股窒息的壓迫感中心,只有柳蓮二與乾貞治在進行著跨越時空的對話。
「貞治,」柳蓮二在回球的間隙,聲音平穩如初,「你還是在用我教你的框架去套用我的球路。數據不會騙人,但如果你一直活在我的陰影里,你永遠拿不到那剩下的1%。」
乾貞治大汗淋漓,由於高強度的計算,他的呼吸變得粗重,但眼鏡後的雙眼卻前所未有的清明:「教授,如果99%的基石都是你給的,那麼剩下的那1%的變數,就是我今天站在這裡的原因!」
柳蓮二的指尖在拍柄上微不可察地一轉,聲音冷淡而篤定:「還有兩球,立海大會得分。」
那是判決。
乾貞治不信,他瘋狂地壓榨著肌肉的爆發力,朝著那個預判落點奮力奔跑。然而,在那顆球落地的剎那,他震驚地發現球拍竟差了那麼零星幾毫米——那是即使算盡了風速與旋轉,也無法跨越的物理鴻溝。
眼看球就要彈飛,一道流風般的殘影掠過。
「這可是雙打哦。」
不二周助不知何時已從底線折返,在那顆球幾乎出界的瞬間,用一個優雅的挑高球強行將比賽延續。
切原赤也早就等得不耐煩了。這種老友敘舊的溫吞節奏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在叫囂,他在不二出手的瞬間便已縱身而起,直接切入柳蓮二身前的空檔:
「對啊!這可是雙打啊!」
切原的身影如鬼魅般橫切而出,他沒有給不二任何反應的時間,凌空一記抽殺。球帶起的勁風幾乎是擦著不二的耳際呼嘯而過,精準地砸在底線上,隨後爆裂般彈飛出場。
不二周助握拍的手微微一震,罕見地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他能感覺到,這孩子的控球力與爆發比起上次比賽時,精進得何止一個台階。
「15-0!」
乾貞治僵在原地,視野里只有那顆還在地上旋轉的網球。
震撼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原以為柳蓮二是在和他進行單對單的博弈,可現實卻更加殘酷。難道連不二忍不住補位、切原會強行搶攻這些充滿了變數的人性抉擇,也全在柳蓮二那的計算之中嗎?
————
隨著切原與不二的全面切入,賽場局勢瞬間從冷靜對推,演變成了火光四濺的激戰。
比分板上,3-0的字樣冷酷地閃爍著。
柳蓮二站在網前,周身環繞著一種看透萬物的寂靜。他看著對面那個瘋狂記錄、鏡片後滿是紅血絲的乾貞治,緩緩開口:
「貞治,太執著於計算每一寸落點,終究會被那些冰冷的數字所吞沒的。」
乾貞治揮拍的手猛地一頓,他猛然抬頭,滿臉不可置信。這可是柳蓮二啊!是那個將數據奉為神諭、親手為他推開數據網球大門的教授。
「你在說什麼啊,蓮二!」乾咬緊牙關,聲音裡帶著被背叛般的憤怒,「數據是絕對的,它從未欺騙過我們!」
柳蓮二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隨後重新歸於平靜。
曾幾何時,他也如乾這般信奉著絕對數據。在他眼裡的世界,是由坐標、風速和概率構成的安全區,簡單、精準、盡在掌控。
可就在立海大的這些年,他身後的那群夥伴——那個永遠在挑戰極限的幸村,那個哪怕身體崩潰也要揮拍的真田,還有身邊這個正露出肆意笑容、不斷刷新力量上限的切原赤也。
他們一次又一次用那種近乎不講理的意志,生生擊碎了他自以為完美的報表。
數據可以度量過去,卻永遠無法定義爆發。
他在無數次的震撼中終於明白:數據是拐杖,不是路。可以藉助它行走,但不能被它定義終點。
這便是柳蓮二今日一定要出戰雙打的原因。他不僅要贏,還要在那堆死氣沉沉的數字中,強行撬開一道縫隙,讓那個還在低頭記錄的老友抬起頭來看看——
看看這個充滿變數的世界,看看身邊那些正在為了勝利不斷破格的同伴。
「貞治,如果你看不見數據之外的東西,」柳蓮二再次舉起球拍,氣場在這一瞬間從理智轉化為王者的威壓,「那麼這場比賽,在第一局開始前,你就已經輸了。」
————
又是一次揮拍落空,沉重的擊球聲在空曠的球場顯得格外刺耳。不二周助拎著球拍走向底線,還沒來得及開口,乾貞治便猛地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透著近乎狂熱的執拗。
「不二……快了,數據,馬上就收集好了。再給我一局……」
不二靜靜地看著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夥伴靈魂深處那種快要燒焦的執念。片刻後,天才只是溫和地笑了笑,輕輕點頭:「好。」
「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
時間在枯燥的擊球聲中流逝。乾貞治像是在追逐地平線的影子,可比分板卻毫不留情地跳動著:5-0。
立海大進入賽點。
「還差……一點……」乾貞治雙手撐著膝蓋,汗水如注般滴落在滾燙的地面上,他甚至開始喃喃自語,像是陷入了某種數字構成的網。
柳蓮二握著拍子的手微微緊了一分,眼底閃過一絲只有老友能讀懂的不忍。
「喂,我說——」
切原赤也突然開口,他隨性地拿著球拍敲了敲後頸,歪著頭,語氣里滿是不加掩飾的嘲諷:「雖然我是對手,但你也太自私了吧?你真的看得到你的夥伴嗎?」
乾貞治的身體僵住了。
「從剛才開始,就是那個眯眯眼怪物一個人在玩命攻守換防吧?」切原冷哼一聲,「一直躲在那個破筆記本的世界裡不出來,連我這個外校的人都快看不下去了啊。」
乾貞治顫抖著轉過頭,看向不二周助。
不二同樣氣喘吁吁,隊服早已濕透,額角的碎發凌亂地貼在臉上,顯得異常狼狽。可即便如此,不二在對上他的視線時,依然沒有任何責備。
那一瞬間,乾貞治腦海中那些喧囂的、冰冷的、邏輯嚴密的數字,像是被突如其來的巨浪拍碎了。
他深吸一口氣,一點一點站直了身體,眼神中的狂亂開始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少年的清明。
「不二,抱歉讓你久等了,我們開始進攻吧。」
不二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數據……已經收集完畢了嗎?」
「不,已經不需要了。」
乾突然覺得,他的世界似乎很久沒有這麼安靜過了。大腦里不再有永不停歇的公式推演,不再有概率百分比的雜音。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網球撞擊拍面的震動。
沒有邏輯,沒有掌控,只有最純粹的擊球快感。這種感覺……仿佛回到了六歲那年第一次握住球拍的下午。
原來,打網球是這麼快樂的一件事。
儘管奇蹟沒有發生。
「比賽結束,立海大附屬中學獲勝!局數6-0。」
裁判的聲音劃破了這種寧靜。
觀眾們還沉浸在剛才那場從精密計算演變為純粹肉搏的視覺衝擊里。乾貞治站在網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地。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柳蓮二。他的目光里,那些由於不甘而生的倒刺,終於在最後一局的快意中被徹底磨平了。
四人在網前站定,伸出了手。
「下一次,再徹底的一較高下吧……教授。」乾貞治開口道,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坦蕩。
柳蓮二微微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終於從數字牢籠里走出來的老友,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弧度:「隨時奉陪,貞治。」
一旁,不二周助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滿是真誠的讚賞。他看向正一臉不屑地東張西望的切原赤也,輕聲笑道:「剛才最後那幾球,打得真是漂亮呢。立海大的二年級王牌,確實名不虛傳。」
「哼,那種球對我來說只是基本功好嗎!」
切原赤也傲嬌地哼了一聲,像只被順了毛卻還要假裝兇狠的小豹子。他飛快地掃了一眼不二,又迅速扭過頭去,欲蓋彌彰地摸了摸頭髮,嘟囔道:
「少在那一副前輩的口吻……下次你要是再敢用那種奇奇怪怪的絕招,我照樣會把它們全部轟碎!別以為長得漂亮我就不敢對你下手啊!」
不二周助微微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意思的事情,忍不住輕笑出聲。他微微側過頭,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狡黠的腹黑勁兒:「哎呀,說到『漂亮的人』和『眯眯眼』,立海大似乎也並不缺呢,赤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