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見拎著兩小隻走出大門,上了大巴。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越前和金太郎安頓好後,轉頭看向窗外。風景在倒退,他的視線卻逐漸失去了焦點。
隨著大巴引擎的轟鳴,U-17基地那金屬質感的冷硬外殼逐漸變小。
在這裡,集訓通常會持續半個月甚至更久。全封閉的管理剝奪了觸碰手機的權利,這意味著在未來的十幾天裡,他見不到幸村,甚至連聽一下那人的聲音都成了奢望。
月見對著車窗玻璃呵了一口氣,白霧散開,像他此時無奈的心緒。
「希望精市不要太擔心才好……」
他自言自語地呢喃著,也就是在這一刻,月見才猛然意識到,自相識以來,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這麼長的時間。哪怕是平日裡放假,那個看似溫潤包容的幸村,也總能找到各種各樣冠冕堂皇的藉口約他出來。
打球、看展、甚至只是去天台修剪那幾盆並不需要天天修剪的花。
月見閉上眼,回憶像藤蔓般無聲蔓延,填滿了人生的每一個縫隙。衣櫃裡的同款外套,網球包里永遠備著的運動飲料,以及那份只要回頭就能撞上的、溫柔卻熾熱的目光。
換位思考一下,月見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是幸村,現在估計已經氣炸了。在單打PK這種關鍵時刻不僅亂跑,還把自己給折騰淘汰了……
但他更清楚,幸村絕不會對他生氣。那個人只會用一種無可奈何的眼神看著他,輕聲叮囑他乖乖等自己回家,甚至還會擔心他因為落選而難受,反過來溫柔地安慰他。
「這下慘了,」月見用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弧度,「真的被他徹底套牢了。」
大巴越開越偏,翻過一座又一座山脊,向著更幽深的原始密林駛去。
月見目光幽深,看向司機,又觀察周圍的環境。幾乎是片刻,他從剛才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剛才一直在想自己的男朋友,反倒忘了最反常的事情。
五十名中學生是經過嚴苛篩選的,更何況龍馬和金太郎這類超級新星,還有與幸村對陣的真田,基地怎麼可能真的捨得放這種級別的選手直接回家?
所以大概率,訓練會分成兩撥。
勝利的一組接受正統的磨礪,那麼失敗的一組,大概會被組成某種「敗者聯盟」,利用少年們心中的不甘與渴望,在極端的環境下進行野蠻生長,然後——重新殺回基地挑戰贏家。
「真是惡趣味極了。」月見垂下眼帘。
以幸村的洞察力,恐怕早就看穿了這層把戲。之所以沒提前說明,大概是覺得以月見的實力根本不需要接觸這種計劃,或者……本打算今晚私下再細說的。
想到這裡,月見原本緊繃的心稍微舒緩了些。但緊接著,另一種酸澀感湧上心頭:原本可以和幸村在基地的宿舍里並肩而眠、共同訓練,現在卻要在這深山老林里當野人。
他忍不住在心裡鄙視了自己一把。
居然已經……變得這麼粘人了嗎?
車子停下,越前和金太郎其實早就醒了,只是剛才那場慘烈的戰敗讓少年的心緒久久不能平復。他們默默地跟著月見下了車,腳底觸碰到凹凸不平的泥土路時,才猛地發覺環境不對。
「這是?」越前有些驚訝。
「大概是真正的修羅場吧。」月見看著遠處盤旋的蒼鷹,語氣平靜。
越前猛然想起臨走前德川和也那冷冰冰的眼神,以及那句意味不明的話:「去那個地方吧,如果能從那裡爬回來,我就再給你挑戰我的機會。」
「修羅場嗎……」越前低聲呢喃,原本因為慘敗而有些黯淡的眼神,此刻重新燃起了一簇幽火。
那種被強者徹底擊潰的不甘,此刻正在胸腔里發酵成一種名為復仇的燃料。
「走吧。」
越前沒有一絲猶豫,邁開步子就往林子裡走。
金太郎雖然還有點發懵,但看到越前這副樣子,也立刻握緊了拳頭,嗷嗚一聲跟了上去:「哦!不管是地獄還是哪裡,只要變強就行!」
月見看著這兩個剛剛還像死魚一樣癱在車座上的傢伙,此刻卻像打了雞血一樣往火坑裡跳,無奈地跟在了最後。
三船入道估摸著時間,基地那邊應該還在磨磨蹭蹭地處理那些敗者的善後,那群垂頭喪氣的垃圾估計還要一會兒才能被倒進這片深山。
可他沒想到,視野里竟然提前出現了三個小土豆。
「喂,雜碎們,」三船坐在粗壯的樹枝上,手裡拎著那個油膩膩的酒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三人,聲音沙啞且充滿嫌惡,「怎麼就只有你們三個?其他人呢,被基地直接填了土嗎?」
酒氣混合著山林間的泥土味撲面而來。
越前龍馬和遠山金太郎還在審視這個奇怪男人的深淺,月見卻已經收回了打量的目光。他抬頭看向樹枝上那個不修邊幅的男人,神色平淡。
他並不在意對方口中刺耳的雜碎,語氣一貫的清冷理智:「……應該馬上就到了吧。」
三船入道仰頭灌了一口酒,渾濁的目光這才正眼打量起眼前這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孩子。是他最討厭的小白臉類型,他厭惡地啐了一聲:「真是什麼垃圾都往我這裡送。」
酒氣散在風裡,月見沒接話,目光越過他看向後方。
說話間,第二輛大巴搖搖晃晃地停在了空地上。車門打開,月見一眼就看見了自家的隊服,真田、胡狼、仁王……還有,柳?
月見眉梢微動,倒也不意外。畢竟以柳蓮二的性子,他確實會為了磨鍊下一任部長切原赤也,而把自己這個寶貴的名額讓出來。
原本死寂的敗者組瞬間躁動起來,青學的圍住了越前,四天寶寺的湧向了金太郎。
真田在看清月見的剎那,瞳孔猛地一縮,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這是兩人半冷戰很久後的頭一次說話,真田連個緩衝都沒有,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
「亂跑什麼!我和幸村在比賽時直接聽見你被淘汰了,這麼寶貴的機會怎麼不知道珍惜!」
真田吼得極大聲,震得周圍的人都縮了縮脖子。月見沒躲也沒惱,就這麼靜靜地聽著。他太了解真田了,這種幾乎要掀翻山谷的怒吼聲里,全是快要溢出來的擔心。
於是,月見對著那張緊繃的黑臉微微一笑,聲音放得很輕:「我盡力往回趕了。抱歉,讓你擔心了。」
「……誰、誰擔心你了!」真田老臉一紅,別過頭去聲音卻吼得更響了,像是要把那點尷尬強行壓下去。
柳蓮二這時才悠哉地走過來。其實為了切原放棄機會的時候,柳也以為自己的集訓之旅真的結束了。直到臨行前,幸村精市特意走到他身邊,語氣深沉地留了一句話:
「幫我照顧好月見。雖然那傢伙未必需要被人照顧,但偶爾會做些出格的事,你管著他,他會聽的。」
當時柳還沒反應過來,直到大巴車越開越偏,開進這片深山老林,他才猛地懂了幸村的意思。
那人真是……敏銳得讓人後背發涼。他明明得到的是和大家一樣的訊息,卻從蛛絲馬跡中推理出另一個未知領域的大半事情。
「不用擔心,」柳看向月見,眼神裡帶了點安撫的笑意,「精市早就猜到你會出現在這裡了,他沒有生氣。」
聽到這句「沒生氣」,月見心裡那點一直懸著的、微小的緊繃感,才算是徹底鬆了下來。
「喂!雜碎們!別在那兒說廢話了!」
三船入道那雷鳴般的吼聲劈開了重逢的溫情。他指著身後那座直插雲霄近乎垂直的絕壁,眼神兇狠,「看見這座山了嗎?要麼爬上去,要麼滾出我的視線!」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灌了一口酒,消失在茂密的叢林陰影里,連多餘的規則都沒留下。
眾人看著那座怪石嶙峋、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的荒山,還在猶豫掙扎的時候,兩個身影已經一左一右地沖了出去。
越前龍馬和遠山金太郎,像兩頭嗅到了血腥味的小獸,指尖死死扣住岩縫,已經開始了攀爬。
「越前!太危險了!上面到底有什麼都不知道!」大石秀一郎焦急地在下面揮手企圖阻止。
越前龍馬踩在一個凸出的石塊上,微微回頭,帽檐下的琥珀色眼眸異常清亮:「我也不知道上面有什麼,但我知道,上去可以變強。」
這一句話,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所有敗者的心口。他們如此屈辱地離開基地,除了變強,已經退無可退。很快,越來越多的人咬牙跟了上去。
真田壓了壓帽檐,一言不發地邁步走向山壁。胡狼也緊隨其後,可走了一段,他疑惑地扭頭,發現仁王和柳居然還站在原地沒動。
仁王和柳的目光此時都落在月見身上。
「可以嗎?」仁王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斂了些,語氣裡帶著一點擔心。
月見站在崖下,微微有些沉默。其實他有個從未對人說起的弱點——他恐高。這種情緒一直被他藏得很好,卻瞞不過立海大的軍師,也瞞不住這隻直覺敏銳的白毛狐狸。
已經準備開始攀爬的真田注意到這邊的僵持,又折返回來,眉頭緊鎖:「怎麼了?磨蹭什麼!」
月見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倒是一旁的胡狼,替他輕聲答道:「月見他……恐高。」
空氣靜了一瞬。
真田看著月見,看著那張在陰影中罕見顯得有些蒼白的清冷臉龐,原本想要訓斥的話全都卡在了嗓子裡。
沒有猶豫,真田大跨步走到月見身前,猛地轉過身,背對著他半蹲下。
「上來。」真田那沉穩如山的聲音在崖壁下響起,「閉上眼。我背你上去。」
月見聞言,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那過於陡峭的山峰在視線中無限延伸,石塊嶙峋。即便是像金太郎那樣敏捷如野獸的人,攀爬起來都顯得有些吃力,更何況真田還要背著一個少年的體重!
只看這一眼,月見就感到一陣不受控制的眩暈,周遭的聲音仿佛瞬間遠去,只有耳鳴聲在鼓譟。他不知道自己此時的臉色慘白得有多可怕,甚至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走吧,」柳蓮二看著月見的狀態,冷靜地開口,「你們先上去,我在這裡陪他。」
「不行。」真田的聲音冷硬,一如既往的頑固,「立海大絕不會丟下任何一個人。」
仁王雅治玩弄著髮辮,語調依舊慵懶,眼神卻很銳利:「噗哩!真田,難道你要逼月見爬山嗎?他現在的樣子可不像是能落穩穩落腳的。」
真田沉默了一瞬。他當然沒有那個意思,他只是下意識地想用最寬闊的肩膀替月見擋住所有恐懼。他固執地維持著半蹲的姿勢,悶聲道:「我背他上去。」
在眾人僵持不下的時候,氣氛正悄然凝固。
「……沒事。」
一隻冰涼的手突然搭在了真田的肩頭,止住了他的堅持。
月見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從那股令人作嘔的眩暈感中抽離。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酒氣與泥土味的空氣,再睜開眼時,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透出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
這又不是他第一次與本能對抗了。
他恐高,但他更擅長與恐懼共處。早在很久之前,他就習慣了將那些軟弱的、顫慄的生理排斥,一層層地摺疊、打包,然後死死塞進內心最深處的角落。
月見強行壓下胃裡翻湧的痙攣和指尖的戰慄,在真田驚愕的目光中,他率先邁步走到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山壁前。
他沒有抬頭看直入雲霄的山峰,只是微微側過臉,對著身後的同伴們說道:「走吧。」
真田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跨到月見身邊。他沉默了片刻,看著月見那張幾乎透明的側臉,說出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話:
「如果真的害怕,別勉強自己。」真田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在這裡放棄……不丟人。」
他轉過頭,撞進真田那雙寫滿嚴肅與擔憂的眼睛裡。他很清楚,在真田弦一郎的字典里,「放棄」和「撤退」幾乎是等同於恥辱的詞彙。可現在,這個最看重規矩和榮譽的人,竟然為了他,親手撕開了那條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