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幸村躺在床上,輾轉了許久,始終無法入眠。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他盯著那條白線,腦子裡卻全是那個人的影子。
晚飯的時候,一個高年級的學長來找他。那人長得很兇,看著不好惹,但開口說話時語氣倒是意外的溫和。他而隨行那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學長,笑意雖深卻讓人摸不透心思。
「你是幸村精市?」凶臉學長沒拐彎抹角。
幸村頷首。
「月見兔托我們給你帶句話。」凶臉學長頓了頓,「他說,他是安全的,只是被淘汰了,不用擔心他。」
幸村愣了一瞬。一種果然如此的柔軟從心底蔓延開來——那個一根筋的小少年,在這種時候只會傳達這種最基礎的信息。但至少,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是會被擔心的。幸村為這一點感到欣慰,甚至有些想笑。
他認真地道了謝。金髮學長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說:「你們立海大的人,都挺有意思的。」
幸村沒有追問,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房間。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
他知道月見和他一樣,都在同一座山里。只是不知道在哪一個山頭,哪一片星空下。今天的集訓結束後,教練公布了在這裡生存的規則。
幸村聽完,心裡已經有了打算。他其實不是事事爭先的性格,但此刻他決定——要打到前面的球場去。
並不是為了那個虛名的頭銜。
那裡有更強的對手,能獲取更多的信息。打到那裡,等月見回來的時候……也會高興的。
而且……幸村嘴角輕輕上揚,隱沒在黑暗中。
那小少年向來慕強。
幸村想到這裡,心頭的那點占有欲便隨著呼吸漫了上來。他到底也是個擁有七情六慾的俗人,即便站在巔峰,也仍舊希望那雙清澈的眼睛裡,能始終閃爍著對他毫不掩飾的、純粹的崇拜。
為了那抹眼神,打到巔峰,似乎也變得格外有意義了。
他翻了個身,目光落在對面那張空蕩蕩的床鋪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正中間,沒有人躺過的痕跡。
要是月見在就好了。這個念頭不知道今日第幾百次跳進腦海。
如果是他在,這會兒大概已經縮在被子裡,或者哪怕只是安靜地待在視線範圍內,都能讓那種浮躁感平復下來。
如果月見在……哪怕只是並排躺著,什麼也不做,那種心裡的踏實感也是完全不同的。
「咔噠。」
一盞床頭小燈突兀地亮起,暖黃色的光暈在昏暗的寢室里暈開。不二周助被光線晃了一下,下意識地側過頭,發現幸村竟也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他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了溫和而歉意的笑容:「抱歉,是我開燈把你吵醒了嗎?」
幸村從思緒中抽離,神色平靜:「沒有,我剛好也還沒睡。」
不二還沒來得及接話,另一個聲音從房間的另一角響了起來,帶著點沙啞的慵懶:「原來大家都沒睡啊……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失眠呢。」
大燈被打開了。白光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幾個人都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白石藏之介坐起身,雙手撐在後腦勺,一臉無奈。他頭髮有些凌亂,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里滿是抱怨:「金太郎那傢伙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怎麼就會直接被淘汰呢。明明實力不差,偏偏腦子一根筋……」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空氣發泄。
不二輕輕搖了搖頭:「越前也是。」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向幸村,那雙平時總是眯著的眼睛此刻微微睜開,冰藍色的眸子裡映著燈光,「你也很擔心月見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不二看人一向很準。
幸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把視線從天花板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對面那張空蕩蕩的床鋪上。
「他托人帶了話回來。」幸村說,「說他是安全的。」
他頓了頓,片刻後又補充道:「所以你們也不用太擔心越前和金太郎。他們三個……或者說那些被淘汰的人,現在應該都在一起。」
不二一手抱臂,一手支著下巴,率先明白了幸村的意思。他微微睜大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思索:「你的意思是——他們並沒有真的被淘汰?」
白石也放下了撐在腦後的手,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幸村。寢室里安靜了一瞬,只有窗外的夜風偶爾拂過玻璃的輕響。
幸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月光很淡,星星卻很亮。他知道月見就在那片星空下的某個地方,和他看著同一片天空。至於其他的,他不需要多說。不二和白石都是聰明人,點到即止就夠了。
其實失眠的不止他們三個。留在山上的這二十五人,大半都難以入睡。白天的淘汰賽像一根橫在心口的刺,那種親手送走夥伴、為了勝利不得不做出犧牲的苦澀,在寂靜的深夜裡被無限放大,沉甸甸地壓得人喘不過氣。
寢室終於熄燈,卻沒有人真正沉入夢鄉。
而此刻,在半山腰蜿蜒的山道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月見他們五個正在拎著水桶艱難攀爬,越往上,那三桶水的殺傷力就越顯眼。為了能讓一個人單手拎住雙桶,柳在山下特意削了一根結實的短木棍,將兩隻桶分掛在兩側,做成了簡易的雙桶手柄。
隊伍最後面,仁王的呼吸已經亂了。雖然他沒開口抱怨,只是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眸,此刻微微垂著,只有微微顫抖的指關節暴露了他瀕臨崩潰的體能。
月見走在前方,始終留意著後方的動靜。直到仁王堪堪跟上,月見在窄路上停住腳步,側過身,視線掃過仁王手中那個沉甸甸的雙桶裝置。
沒有多餘的廢話,月見直接將自己手中那個單拎的桶放下,伸出手,握住了仁王那個雙桶手柄的中心位置,穩穩接了過來。
「換。」
月見簡短的說道。
仁王愣了一下。他的指尖還殘留著雙桶沉重的墜力,那種酸脹感順著筋脈一直往上爬。他本能地想拒絕,但手臂傳來的刺痛和那種幾乎要撕裂的極限感,讓他瞬間沉默。
他看著月見雙手都拎著雙桶裝置,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仁王在心裡嘆了口氣。這人真是,不論從前還是現在,都是一樣的怪物。
他不是逞強的人,當下也不再推脫。
「謝了。」仁王壓低聲音,喉嚨有些乾澀。
月見沒應聲,只是拎著桶,繼續往上走。
————
集訓的第二天清晨,空氣中還瀰漫著晨露的涼意。
當其他選手都在準時進行基礎訓練時,幸村精市卻缺席了。他沒有出現在平日所屬的訓練場,而是徑直穿過操場,背著球拍包,姿態閒適地向著更高梯隊的3號球場走去。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營地里傳開了。
不少還沒開始訓練的選手聞風而動,甚至有人特意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三五成群地向3號球場匯聚。他們站在球場邊緣的圍欄外,目光中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玩味,那是期待著某種失控發生的眼神。
「那個立海大的部長,直接去挑戰3號球場了?」
「呵,剛來第二天就這麼狂?神之子名頭再響,也得看看這是什麼地方。這裡可不是初中聯賽,全是靠實力說話的怪物堆。」
「等著吧,有好戲看了,希望能看到他那副不可一世的面孔被擊碎的樣子。」
圍觀者的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涌動,幸村卻像是完全沒聽見一般。他甚至沒有加快腳步,那種從容不迫的姿態,反而讓那些等著看他被打臉的人感到一陣莫名的火大。
3號球場的選手們顯然也被這種不速之客攪了興致。
幸村在球場邊站定,並沒有多餘的客套。他抬頭看著站在球場中央的守擂者,那雙鳶紫色的眼眸中清冷一片,語氣禮貌卻帶著壓迫感:
「打擾了,我不打算浪費時間,想請教一下。」
他並沒有說明要請教什麼,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他要的是位置,是更高的權限,是那張通往頂點的通行證。
圍欄外的看客們安靜了下來,屏住呼吸等著那個守擂的學長給出一個羞辱性的拒絕。
然而,幸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外衣披在肩上,陽光落在他的發梢,讓他看起來既像是一位君臨天下的王者,又像是一個根本沒把周圍的質疑放在眼裡的瘋子。
「狂妄。」有人在人群中低聲咒罵了一句,拳頭攥得死緊,仿佛被幸村那雙平靜的眼睛刺傷了自尊。
丸井、切原、柳生站在觀賽區,以他們對幸村的了解——挑戰三號球場,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只能打到三號。恰恰相反,這是一個相對保守的選擇。他不願過早暴露底牌,不願在第一場就引起太多關注。三號球場,剛剛好。
可場外的這群蠢貨,哪知道這些。他們只看到幸村的年齡,看到他的長相,看到一個五號球場的人越級挑戰三號球場,就開始冷嘲熱諷。
真當他們立海大隊長是吃素的?
他們不擔心。他們從不擔心幸村。
他們只擔心對面那個學長,一會兒會不會太難看。
三號球場的守門員遲遲沒有說話。對於早已習慣了U-17殘酷篩選機制的高中生來說,中學生越級挑戰本身就是一種狂妄。
「或許是想出風頭吧,畢竟外面那些媒體把他吹得太高了。」一名三號球場的選手擦著汗走過來,目光輕蔑,「小子,這裡可不是過家家的地方。看在你勇氣可嘉的份上,滾回你的五號球場,別在這裡浪費時間。」
幸村也不惱,語氣平淡:「我記得規則規定,無論幾號球場,只要想挑戰,被挑戰的人是不能拒絕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那名選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三號球場守門員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幸村身上。他看了片刻,然後站起身,拿起靠在牆邊的球拍。
「說得對。」他走向球場,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規則就是規則。」
圍觀的人群騷動了起來。沒人想到幸村真的能逼守門員應戰。
「開始了。」丸井說。
————
在極致的磨礪中,時間的概念在後山上徹底崩塌。日出與日落剝離了意義,只剩下光影明滅的更迭。清醒與疲憊的界限被反覆揉碎,模糊成一片混沌。沒人去數這是來到山上的第幾天,因為每一天都一樣——一樣的苦楚,一樣的寒意,一樣深不見底的匱乏。
隊服被剝奪,更像是一種儀式般的抹除。那些曾經代表著榮耀、輝煌或是熱血的校徽與名字,早已被深深埋進了土裡。
現在,每個人身上穿著的,都是統一的、灰撲撲的粗布訓練服。沒有號碼,沒有校名,甚至沒有代表個性的顏色。
那種被抽離了身份的空曠感,最初讓人感到難堪,但時間是一劑殘酷的良藥。久而久之,他們竟也習慣了。不再有人在意自己是不是曾經的全國頂尖選手,不再有人去想山下的網球部是否在為了自己的離去而動盪。
汗水一遍遍浸透衣衫,又在烈日與寒風中迅速蒸乾。起初,他們的皮膚被烈日灼傷,手掌磨出水泡,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抗議般的酸痛。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舊的傷口結成厚繭,新的肌肉線條在骨架上強硬地生長出來。
那種屬於溫室的痕跡,正在被這種原始的、野蠻的磨礪一點點抹去。
時間就像是山間終年不散的霧氣,悄無聲息地改變著每一個人。
————
月見蹲在溪邊,洗去球鞋上的泥土。水流很急,衝過他泛白的指節。他盯著水面,忽然有些恍惚——水裡的倒影,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神情……
那是林宇。
不是月見兔,是林宇。那個眼神犀利、冰冷,眼底藏著吞噬一切的冷酷與暴戾的人。月見愣了一瞬,指尖停在水中,看著波紋將那張臉揉碎、散開,又慢慢聚攏。
「小兔。」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月見回過神,轉身。樺地像一座小山一樣緩緩移過來,魁梧的身軀擋住了身後大片的光。他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在日光下泛著黝黑的光澤。他走到月見身邊,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也開始洗自己的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溪水嘩嘩地流著,帶走了泥沙,帶走了汗漬,帶走了鞋底沾著的枯葉。月見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繼續洗自己的鞋。他知道樺地不是來洗鞋的。他是來看他的。